二十九
從卡裏金家走出來時,拉夫列茨基正好看見了潘申,他們彼此十分冷淡地彎了彎腰以示問候。回到自己住處之後,拉夫列茨基便把自己反鎖在了屋裏。此刻他的心中百感交集、焦躁不安,而這些感覺是他以往的生命中從未體驗過的。不久之前,他不是還兀自陷在一種“安然的麻木”中嗎?就在不久前,他不是已經肯定自己,正如他所描述的,已經慢慢“沉到了河底裏”嗎?是什麽原因導致他的處境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是怎樣的強大的力量把他從沉重的精神枷鎖中拖了出來,拖到了外麵來呢?好像是一種極為普通,無法避免,卻往往令人措手不及的偶然:是死亡嗎?答案是肯定的。可是他心中所焦慮的與其說是妻子的死亡,或是自己重獲得自由,還不如說他內心裏更關注莉莎將如何回複潘申。他感覺到,這連續三天來,他已經開始在用另一種眼光在審視莉莎了。他記起來了,那天送走她們一家人後返家的途中,夜闌人靜時想到她,他曾對自己說過:“如果是……”這個當時當即被否定的“如果”,而今居然變成了現實,即使並不如他原先所想,可隻有獲得的自由還遠遠不夠啊。
“她也許會依從母親,”他想著,“她要嫁給潘申為妻了。即便她選擇了拒絕潘申——又與我何幹?”走過鏡子時他不經意瞟了一眼自己的臉,聳了聳肩頭。
一整天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悄然而逝。夜幕降臨。拉夫列茨基往卡裏金家走去。一路上他走得很急,可是當他靠近她們家那幢房子時卻逐漸放慢了腳步。他看見,潘申的輕便四輪馬車大門前停放著。
“那就,順其自然吧,”拉夫列茨基心裏默想著,“我不要當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於是他往屋裏走去。一個人也沒有,客廳裏悄無聲息。輕輕地推開門,他看到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正跟潘申在玩“皮凱特”。潘申看見他,對他欠欠身子,沒有吱聲,女主人則大聲說道:“真想不到呀!”——接著又微微蹙了蹙眉頭。拉夫列茨基坐在她身邊,看著她手裏拿的牌。
“您難道也會玩皮凱特嗎?”她詢問他時含著一絲絲的惱怒,然後急呼她扣牌了。
潘申數到九十分,就從容而又理所當然地動手收起他所贏得的牌,表情認真而莊重。交際場中的人都應該像這樣玩牌的,或許他在彼得堡跟某些重量級人物打牌時也是如此,以使對方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覺得他老成穩重。“一百零一,一百零二,紅桃,一百零三。”他抑揚頓挫地數著,拉夫列茨基聽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是指責別人呢,抑或是洋洋得意?
“我能見見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嗎?”發覺潘申更加狂妄地洗起牌來,他便問道。潘申身上以前所帶的藝術家氣質早已**然無存了。
“我想可以的。她就在樓上她自個兒的房間裏,”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回答,“您看去看吧。”拉夫列茨基便往樓上走去。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也在玩牌:她在跟納斯塔霞·卡爾坡芙娜玩“捉傻瓜”。羅斯卡對著他汪汪狂吠,不過兩位老太太對他倒都很客氣,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今天特別高興。
“嗨!費卡!歡迎,歡迎啊,”她說,“過來坐下吧,我的少爺。我們馬上就打完啦。您要吃果醬嗎?蘇洛奇卡,給他拿草莓醬罐子。不想吃嗎?哦,那就先坐著吧。要抽煙——哦,那可不行:我忍受不了你們那種煙味兒,就算水手聞了也得打噴嚏。”
拉夫列茨基急忙解釋說他根本不想抽煙。
“你去過樓下了?”老太太接著說,“見到誰啦?潘申還在那裏嗎?看見莉莎了嗎?沒看見?她說過她要到這裏來的……瞧她過來啦,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莉莎走到屋來,一看到拉夫列茨基,就緋紅了臉頰。
“我過來看您一下就走,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她正打算往下說……
“哦,為什麽就走呀?”老太太不同意,“怎麽你們這些年輕姑娘家都這麽坐不住?你瞧瞧,我有客人來啦:你跟他說一會兒話,也有個伴。”
於是莉莎就在一張椅子邊上坐下,抬眼看著拉夫列茨基——由此她覺得,一定要他清楚她和潘申見麵之後的決定。但是怎麽說才好呢?她感到既不好意思又非常別扭。她認識他,認識這位極少去教堂、對自己妻子的死訊態度那麽冷漠的人才幾天啊——而現在,她卻已經要開誠布公地把自己的秘密說給他聽,他十分關心她,這是千真萬確的。是她自己願意信任他,喜歡和他在一起,不過她仍然有些難為情,如同有一個陌生男人走進了她私密的閨房。
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過來幫她的忙了。“如果你不留住他,”她說,“那麽誰能留下這個可憐的人呢?對他來說,我是太老啦,而他對於我來說又太過聰明了,對於納斯塔霞·卡爾坡芙娜來說呢,他又顯得太老啦:她可是一直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
“我要怎樣才能留下菲托爾·伊凡尼奇呢?”莉莎輕輕地問。“好吧,如果他願意,我還是為他彈上一曲在鋼琴曲。”她有點猶豫地補充道。
“那個主意可太好啦,你真聰明,”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說,“那你們就先到樓下去,彈完了再上來吧,我親愛的孩子們。瞧這回,我可當了冤大頭啦,真丟人,我非得贏回來。”
於是莉莎站起身來。拉夫列茨基跟她下樓了。下樓梯時,莉莎突然停住了。
“這話說得好,”她開口說,“人心總是充滿了矛盾。您的範例本來應該把我嚇住,讓我不能相信僅憑戀愛而結合的婚姻,可是我又……”
“您拒絕了他?”拉夫列茨基插話問她。
“沒有,不過也沒答應他。我把自己的感覺都跟他說了,請他再等一段時間。這樣您怎麽看呢?”她的臉頰飛快地掠過一抹微笑,說完最後那句話,便將手輕輕搭著欄杆,一路小跑下樓去。
“您說,彈點什麽好呢?”她問道,隨即掀開鋼琴蓋。
“隨便您吧。”拉夫列茨基回答,坐下來調整到一個能很好地注視她的地方。
莉莎開始演奏,雙目緊緊盯著自己的手指。她最終抬眼望了拉夫列茨基一眼,便停下不彈了:她發覺他的表情非常古怪。
“您有什麽事嗎?”她問道。
“沒什麽事,”他說,“我很好,我是為您高興,我很高興能看著您,接著彈奏吧。”
“我覺得,”過一小會兒,莉莎說,“倘若他真的非常愛我,那他就不該寫那封信,他應當明白,我不會馬上答應他的。”
“可這不是重點,”拉夫列茨基小聲說,“重要的是,您心裏並不愛他。”
“請不要再說了,我們這都是在談些什麽呀!我似乎總是看到您亡妻的影子,覺得您好可怕。”
“沒錯吧,我的莉莎鋼琴彈得多美妙呀?”此時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對潘申說。
“是呀,”潘申回答道,“美妙極啦。”
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含情脈脈地看看她這位年輕的牌友,可對方卻擺出一副不屑一顧和憂心忡忡的架勢,宣布他總共贏得了十四張老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