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次日,拉夫列茨基又來到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家裏,她的態度有點冷淡。
“習慣了吧”。她心裏想。她以前就不大喜歡他,又加上潘申昨晚狡詐而且別有用心地把他大肆誇獎了一番。她終是頗受潘申影響的。她不把他當作客人,而且對待親戚,近似是一個自家的成員,不用像招待客人那樣陪伴著他,因而還沒到半個小時,他就已經和莉莎在花園裏的林蔭道上慢慢走著了。裏諾奇卡和舒羅奇卡則在離他們幾步遠的花壇旁邊繞來繞去的跑。
莉莎和平常一樣,心平氣和,隻是臉色比以往更顯得蒼白些。她從衣袋裏掏出那張摺得整齊但很小的報紙,交給了拉夫列茨基。
“這可太恐怖了!”她小聲說著。
他一言不發。
“或許這不是真的。”莉莎補充道。
“正是如此,我才請您對這件事保密。”
莉莎稍稍微前走了幾步。
“那麽請您告訴我,”她繼續說,“您不悲傷難過嗎?一點兒都沒有?”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拉夫列茨基回答。
“您以前愛過她,對嗎?”
“是的。”
“非常愛?”
“非常愛。”
“那麽對她的離世您不傷心?”
“對我來說,她絕非現在才去世的。”
“您這麽說,是一種罪過……請求您別怪罪我。您既然承認我是您的朋友,那麽朋友之間有什麽話不能說呢?而我,的確,我甚至感到恐怖……昨天您的臉色有多麽的難看……您還記得嗎,不久之前,您是如何抱怨她的?——可就在那個時候,或許她已經早就不在人世了。這是多麽可怕啊。這似乎是給你的懲罰。”
他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您是這麽想的?……起碼我現在重獲自由了。”
莉莎無意識地顫抖了一下。“好了,請別再說這樣的話。您所謂的自由對您又有什麽意義?眼下您不該考慮這些,而應該思考寬恕……”
“我早就寬恕她了,”拉夫列茨基用力地揮了揮手,打斷她的話。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莉莎反駁說,她的臉又漲紅了。“您並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您應該在意的是讓您本人獲得寬恕……”
“誰來寬恕我呢?”
“誰?當然是上帝。隻有上帝,否則,還有誰可以寬恕我們。”
拉夫列茨基激動得緊緊抓住她的一隻手。“噢,莉莎薇塔·米哈羅芙娜,請您相信我,”他大聲嚷道,“我所承受的懲罰早就已經夠多的了。我早已經贖過罪了,請您信任我。”
“這,您真是無法理解,”莉莎輕聲說,“您難道忘了,——就在不久前,您和我談話的那次,——您還都不肯寬恕她呢。”兩個人默默地在林蔭路上走了一會兒。
“那麽您的女兒,她怎麽辦呢?”莉莎忽然問道,停下了腳步。拉夫列茨基觸電般顫抖了一下。
“哦,這一點您別太擔心!我早已經給各個地方寫過信了。我女兒的將來,正如您對她……正如您說的……已經有了保障。請不用替她擔心。”莉莎無奈而憂傷地笑了笑。“可是您說得沒錯,”拉夫列茨基繼續說,
“我獲得自由了又有什麽用?自由對我而言又有什麽意義?”
“您是什麽時候收到這份報紙的?”莉莎避開話鋒,輕聲問。
“你們來訪後的第二天。”
“可……您大概連淚都沒有流過吧?”
“沒有。我隻是覺得吃驚,再說,我的眼淚從何而來呢?為從前痛哭流涕嗎?但是,過去的都已經一去不複返了,不是嗎?……她的過錯本身並無法摧毀我的幸福,隻是讓我看清,我從來就不曾獲得幸福。這又怎能讓我哭泣呢?不過,誰又知道,假如我是在兩周之前收到這個消息,沒準我會比現在更難過……”
“兩周之前?”莉莎反問他。“在這兩個周內發生其他什麽事了嗎?”
拉夫列茨基沉默著,莉莎的臉卻突然比剛才紅得更厲害些了。“對的,沒錯,您猜得沒錯,”拉夫列茨基搶先說,“在這兩周的時間裏我真正弄明白了,女性高尚純潔的心靈究竟意味著什麽,因此,我的從前更加離我遠去了。”莉莎有些害羞了,一步步走向花壇,往裏諾奇卡和舒羅奇卡那邊走去。
“而我情不自禁地急著想把這份報紙交給您看,我對此感到非常滿意,”拉夫列茨基一邊跟在她身後,一邊說,“我已經習慣了不隱瞞您任何事情了,而懇請您也以相同的信任來作為回報。”
“您真是這樣想的?”莉莎小聲說,停住了腳步。“這樣的話,我就應該……但是,噢,不!這不是真的。”
“什麽不是真的呢?您倒是說出來啊。”
“真的,我覺得,我實在不應該……啊,可是,”莉莎說,並麵帶微笑地轉過去麵向拉夫列茨基,“坦率如果僅僅隻有一半的話,哪還算得上開誠布公呢?——我要告訴您,今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潘申寫給你的?”
“是的,是他寫給我的……可您是怎麽知道的?”
“信裏他向您求婚了嗎?”
“沒錯,”莉莎回答說,直麵拉夫列茨基,表情十分嚴肅,望著他的眼睛。拉夫列茨基也同樣嚴肅地看著莉莎。
“那麽,您是如何答複他的?”最終他問道。
“我不知道。”莉莎說著,把交叉著的雙手放了下來。
“為什麽呢?您難道不愛他嗎?”
“是的,我挺喜歡他得。而且他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
“三天前您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我想要明白,您是否用我們通常稱之為愛情的那種誠摯、熱烈的感情在愛著他?”
“找您所說,——我並不愛他。”
“您真的沒愛上他?”
“的確沒有。不過難道這很重要嗎?”
“當然,為什麽會不重要呢?”
“可媽媽很喜歡他,”莉莎繼續說,“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找不到借口不接納他。”
“您在猶豫?”
“對……或許,——您,您說過的話,正是讓我猶豫的關鍵。還記得前天您說的話嗎?但是我以為這是意誌不堅定……”
“噢,我的上帝,我可愛的孩子!”拉夫列茨基激動地大聲說,聲音有些微發抖了,“請不要自作聰明了,更不要把自己真誠的呼聲看做是意誌不堅定的表現吧,您的心不會答應讓您履行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對一個您並不鍾愛、也不情願非她莫屬的人,無論如何不要輕易擔起如此可怕的責任……”
“我同意接受您的建議,不擔負任何責任。”莉莎打算繼續說……
“請認真聆聽您內心深處真實的呼聲吧,隻有它能了解您的真情,”拉夫列茨基再一次打斷她……“什麽經驗,什麽理性,——所有一切全是虛假和空洞!請不要愚蠢地剝奪您在人世間唯一實實在在的美好的幸福吧。”
“這話真的是出自您之口嗎,費奧道爾·伊萬內奇?聽說您可是自由戀愛結婚的,——可是您,得到幸福了嗎?”拉夫列茨基猛地一拍雙手。“唉,您就別提我了!一個涉世未深,毫無戀愛經驗的少年,哪裏知道世間情為何物,這是您無法完全理解的!……再說,為什麽要妄自菲薄呢?剛才我已經說了,我從不曾幸福過。……噢,不!我也曾經也是個幸福的人!”
“我覺得,費奧道爾·伊萬內奇,”莉莎壓小了聲調說(每當與人有意見分歧時,她總是這樣壓低聲音;與此同時她也感到特別激動),“人生在世,幸福並非完全取決於我們自己……”
“不,我們可以掌控,我們可以掌控的,請您無論如何要相信,”他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莉莎臉色變得霎白,近似震驚地,卻又特別專注地望著他,“隻要我們不親手將自己的幸福毀掉。對某些人而言,戀愛獲得的婚姻或許也是不幸福的;可是對您而言,絕不會是這樣,因為您有一顆如此純潔高尚的心,您具備嫻靜又賢淑的性格!我懇請您,千萬不要因為所謂的義務感、自我犧牲、或者意誌和其他什麽類似的感情,而在沒有愛情的情況下隨便結婚……這同樣是失去信仰的表現,同樣是出於某種心態——而且還是最不好的心態。請您務必要相信我——我是有權利這樣說的:因為為了這一權利,我曾付出過太高的代價。而且如果您的上帝……”
就在這一刹那,拉夫列茨基猛然覺察到,裏諾奇卡和舒羅奇卡就站在莉莎身旁,一語不發,詫異地盯著他。他立刻放開了莉莎的手,急忙道歉:“請您原諒,”說完便往屋裏走去。
“我還有一事懇請您,”他重又走回到莉莎身邊,小聲耳語,“別立即就做決定,請稍等一下,等您三思我對您所說的話。哪怕您不信任我,哪怕最終您決定依從理智結婚,——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您也不能嫁給潘申先生:他根本配不上你……真的,您能夠答應我不草率地做決定嗎?”莉莎想要答應拉夫列茨基——可是她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並不是因為她早已下定決心,要“匆忙做出決定”,而是由於她的心實在是跳得太厲害了,並且有一種頗似恐懼的感覺壓得她喘不上氣來。這原本平靜的晚上突如其來的一連串問題讓她過於吃驚和訝異。現在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平複一下,她那顆忐忑不安的心情,她需要花點時間重新理順一下這混亂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