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第二天正午時分,拉夫列茨基在趕往卡裏金家的路上遇見了潘申,他騎馬從他身邊掠過,帽子低低地扣在額頭上。在卡裏金家,拉夫列茨基未得到熱情的接待——這是從他認識這家人以來的頭一次。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正在“躺著休息”,一仆人是這樣跟他說的:“她老人家頭很痛”,而且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和莉莎維塔·米哈羅芙娜都不在家。拉夫列茨基獨自繞著花園走了走,暗暗希望著或許還能碰巧遇見莉莎的情形,但是可惜的是,他誰也沒見到。逛了兩小時後回來得到的還是同樣的回答,並且那個仆人還似乎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拉夫列茨基心裏也覺得一天內三次以上來訪顯然很不得體,因為還有事要辦,於是他決定改去瓦西列夫斯科耶。這一路上他不斷設計了各種各樣的一個賽一個美的計劃。
可是等到他到了姑媽的小村莊,憂愁卻突然一股腦湧上心頭,他沮喪地跟安東聊起來,這老頭兒好像故意跟他過不去,說的都是些讓人難受的事。他對拉夫列茨基說,格勒菲拉·比德洛芙娜臨死前曾經狠命地啃自己的手,停了一會兒還歎著氣接著說:“無論誰,就算是東家老爺啊,都得自食其果。”天色已晚,拉夫列茨基才想起要起身回城了。昨夜的音樂聲猶在耳畔,莉莎的清麗的形象極其柔順而又清晰地呈現在他的心中,一想起她是愛他的,他便禁不住地柔腸滿懷。回到寓所時,他的心情已然寧靜了許多,卻依舊沉浸在幸福之中。剛一踏進前廳,他就聞到一股討厭的廣藿香氣味。讓他驚奇的是,地上還放著一些巨大的衣箱和幾隻小旅行包。向他迎麵奔來的侍仆臉上的表情怪異。不多加思索,他大跨步進了客廳……
一位身著皺褶鑲邊黑綢連衫裙的婦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緩緩地用細麻布手絹半遮住她那張蒼白的臉。她三步並作兩步,低垂下她那精心梳理過的、香氣撲鼻的頭,突然跪在地下……直到此刻他才認出:這位婦人就是他的妻子。
他幾乎要窒息了……身體緊緊地貼住牆,愣愣地站著。
“菲托爾!請別我趕走啊!”這話她是用優雅的法語說的,然而此時此刻她的聲音卻像一把利刃般肆意切割著他的心。他呆呆地望著她,他不得不注意到,她不僅是頭上多了幾根白發,而且人也似乎發福了不少。
“菲托爾!”她繼續自言自語,間或還抬一抬眼睛,小心翼翼地扭著她美麗的小手,指頭上的指甲看上去又紅又亮,“親愛的菲托爾,我知道,在您麵前我是有罪的,而且罪孽深重。我再說一遍,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可是請您務必聽我把話說完。這麽久了,悔恨一直糾纏著我,我快要受不了了。再說,我的處境……並不好,好多次我都想要回到您身邊,可是我怕我的出現會讓您更生氣,現在我已下定決心跟以前的一切一刀兩斷……看我現在病得不成樣子了。”她用手輕輕摸了摸前額和麵頰,又繼續說道,“我死了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我正好趁機義無反顧地拋棄了以前的一切,馬不停蹄地趕到您的身邊,為這事,我想了很久,也猶豫了很久,到底該不該來接受您的審判,是的,現在您就是我的法官。但是我最終還是下了決心,您一向都是心地善良的,我既然決定來找您,就費了一番波折打聽到您在莫斯科的地址,請您一定要相信我的話,”她兀自說下去,然後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想要坐回到椅子上,然而她隻是搭著椅子邊。“如今我會常常想到死,我已經找到充足的勇氣!唉,對我而言,生命,早已經是一種不能承受的負累!可是每當我一想到我們那可愛的女兒,我的阿朵奇卡,我就不敢往下想了,她多可愛呀,正在隔壁房間裏熟睡著呢,我可憐命苦的孩子啊!她累啦!您一會兒就能看見她的,至少在您麵前她是無罪的!而相對來講,我是多麽可悲,多麽不幸啊!”拉夫列茨基夫人說完放聲大哭。
好久,拉夫列茨基才晃過神來,離開牆壁朝房門口徑直走去。“您這就要走嗎?”他的妻子帶著絕望的口吻問,“噢,你太殘酷了!一句話都不說,甚至連一句責備的話也沒有……您知道嗎,您這種輕蔑的態度會要了我的命的,這簡直太恐怖啦!”
說完,拉夫列茨基忽然站住了。“您還想聽些什麽別的話呢?”他聲音略顯低啞。
“沒有,不用了,”她馬上立刻地接著說,“我知道我是沒有權利提出任何要求的,我不是傻子,這一點我還是明白的。我從來不奢求您的諒解,我隻是鬥膽懇請您吩咐我去做些該做的事,然後告訴我該住哪兒。我會像個奴隸一樣聽話,無論您要我怎麽做。”
“我怎麽能吩咐您呢?”拉夫列茨基的語調仍未變,“您是知道的,我們之間不再會有什麽結果了……以前是,現在更是。您想住哪兒,就住哪兒吧。如果您嫌每年給您的家用太少了……”
“您……千萬別輕易說這麽冷酷的話,”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打斷他,“請您寬恕我吧,哪怕僅是……哪怕僅是為了我們如天使般的女兒……”
話音剛落,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立刻闖進另一間屋裏,很快她手上就抱了個衣著鮮亮的小女孩出來了。女孩濃密的淡褐色頭發柔順垂在她漂亮的如同蘋果般的臉蛋上,垂到她又大又黑的惺忪睡眼上,燈光下她眯縫著眼睛,微微笑著,一雙胖乎乎的小手緊緊鉤住母親的脖子。
“這是我們的女兒,阿達,”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邊說著邊撩開女兒眼睛上的鬈發,深深地吻了吻她。或許父女之間天然就有一種無法抗拒的親昵天性。就在瞬間心裏築起的本以為堅固無比的堡壘忽然坍塌。小女孩清澈的目光像一股暖風吹進了他的心裏,暖融融的……
小女孩還不會說話,含混不清地咿呀著。
然而拉夫列茨基卻再也忍不住了。“這到底要幹什麽啊?”他含糊地丟下了這樣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呆呆地站在原地,微微聳聳肩,就又把小女孩抱回另一間房裏讓她繼續睡了。她也拿起一本書,在燈下看了足足一個鍾頭後,自己也上床睡覺了。
“事情進展得怎麽樣?”她從巴黎帶回來的法國女傭為她解開緊身胸衣時問她。她的回答是,“他老了不少,不過他的心腸還是那麽好!把過夜戴用的手套給我拿過來,明天要穿的一套灰衣裳也準備好,別忘了,還要帶阿達愛吃的羊肉餅……真是的,在這鬼地方還真不好找呢,不過要盡量想辦法弄來啦。”
“是。”茹斯汀答完便吹熄了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