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拉夫列茨基一個人在城內所有街道上足足徘徊了兩個多鍾頭。他總能不自覺地憶起在巴黎近郊度過的那個難忘的夜晚。他心亂如麻,痛苦不堪。那些陰鬱、悲傷和荒謬的想法總是縈繞在腦海,揮之不去。
“她還活著,她就在這裏,”他懷著反複念叨著。他感覺,他已經失去莉莎了。心中的惱恨讓他喘不過氣來,這個打擊簡直來得太突然了。他,怎麽能就那麽輕信那篇小品文上的胡扯,就那一小塊紙呢?“也罷,我不相信的話,”他想,“那又會怎樣呢?那樣,我就一直不會明白莉莎對我的愛,連她自己可能也永遠不會知道。”他妻子的模樣、聲音和眼神又一次縈繞在腦際……他隻能暗暗咒罵自己,咒罵這世界上一切的存在。
黎明破曉前,他再次筋疲力盡地來到了雷莫的住處。敲了好久的門,好久以後窗口露出了老人家的腦袋,滿臉的皺紋,戴著一頂橢圓形的睡帽,無精打采的樣子,已經不是二十四小時前那個令人仰慕的藝術家了。
“這會兒來,您有什麽事嗎?”雷莫問,“我可不能夜夜彈琴,剛剛我才吃過湯藥。”
或許是拉夫列茨基臉上的表情太怪了,老人手搭著涼篷,又定睛看了看這位夜間來客,最終還是開門讓他進去了。一走進屋裏拉夫列茨基就一把坐到椅子上,老人也進來站到他麵前,一邊悄悄掩上那件破舊的雜色睡衣的衣襟。他蜷縮著身子,嘴唇嚅動著,好像在吃什麽東西。
“我妻子回來了!”拉夫列茨基艱難地說,然後緩緩抬起了頭,發神經似的笑了起來。
雷莫也露出一臉非常驚訝的神情,可是他卻笑不出來,而是把睡衣裹得更緊了。
“您並不知道,”拉夫列茨基接著說,“我以為她……我在報紙上看到過她已經去世的消息了。”
“噢……噢,原來您不久前才知道啊?”雷莫問。
“的確是在不久前。”
“噢……噢,”老人又歎了一聲,眉毛高高揚起來,“可是現在她又來了嗎?”
“是的,她現在就在我那兒,而我……我是個多麽可悲的人啊。”
他又苦笑了一下。
“您真倒黴啊。”雷莫順著他的話說。
“赫裏思托福爾·費多裏奇,”拉夫列茨基開始請求道,“您能幫我送一張便條嗎?”
“嗯哼,我可以冒昧問問是送給誰嗎?”
“耶莉莎維塔……”
“啊,是的,這我明白。沒問題。要什麽時候送呢?”
“明天,或者更早些。”
“嗯哼,我派我的廚娘卡特琳送去,不,還是我親自去比較好。”
“嗯,能保證幫我把回信帶來嗎?”
“是的,一定也把回信帶回來。”雷莫重重地歎息著。“唉!我可憐的年輕人,您的確是一個太不走運的年輕人了。”
拉夫列茨基隻寫了寥寥幾行字,把妻子回來的消息告訴了她,並請她定一個見麵的時間,隨後便臉朝著牆倒在一張狹小的沙發上。老人也躺到**,一時輾轉反側、又是咳嗽,間或慢慢地喝著他的湯藥。到了早上,兩人同時起來了。他們彼此用非常奇怪的目光打量了對方一下。此刻,拉夫列茨基自殺的心都有了。廚娘卡特琳給他們端來了劣質的咖啡。時鍾打過了八點時雷莫便戴上帽子,說要十點鍾要到卡利金家上課,不過他還是會找個適當的借口,說完便匆匆出門去了。
拉夫列茨基重又躺到了小沙發上,他不禁從內心深處發出了一絲悲哀的苦笑。他想到妻子把他從家裏趕出來。他閉上眼睛把兩隻手墊在腦袋下麵,獨自揣度著莉莎的困境。雷莫終於又回來了,並給他捎回了一小片紙來,莉莎用鉛筆在上麵匆匆地寫了如下的兩句話:“今天我們不能見麵。明天晚上或許可以,再見。”拉夫列茨基淡淡地而又似乎心不在焉地跟雷莫道了謝就回自己寓所去了。
他回來時他的妻子正好在吃早餐。還是滿頭鬈發的阿達,穿著一件帶有天藍色帶子的雪白的小連衫裙,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羊肉餅。拉夫列茨基剛一走到屋門口,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立刻就站了起來,帶著一臉謙卑的表情走到了他跟前。他把她讓到書房裏,隨手關上了門,然後在裏麵踱來踱去,她坐了下來,拘謹地把兩隻手交疊放在一起,開始用她那雙風采依然、然而稍微描過眼線的眼睛注視著他。有好長一段時間拉夫列茨基都沒有開口說話,他覺到他無法自控,他能很明顯地感覺到,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其實一點兒都不怕他,卻始終裝出一副立刻弱柳扶風的樣子。
“請您好好給我聽著,夫人,”他吃力地開口說道,喘著粗氣並不時用力地咬緊牙關,“我們之間不必惺惺作態,我一點也不信您對我的懺悔;而且就算懺悔是發自內心的,讓我再次接受你,並重新和您同處一室,生活在一起對我來說也是無能為力的。”
這時的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緊閉了雙唇,微微眯著眼睛。“這純粹是出於厭惡,”她想,“在他眼裏,我根本算不上是個女人。”
“不可能的!”拉夫列茨基又重複了一遍,並慌亂地把上衣上的紐扣扣到了最頂上的一顆。“我弄不明白您為什麽要上這兒來,也許您是又缺錢花了吧?”
“哼!您這分明是在羞辱我!”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低聲,喃喃自語。
“無論如何……可是,您還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趕您走……但是請聽著,現在我就給您一些建議。您如果願意的話,今天就可以到拉夫裏尼去,您應該住在那兒。您知道那裏有一棟豪華的房子。除了贍養費之外,您也有權得到一切您想要的東西……您覺得怎樣?”
這時,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隻好無奈地拿出一塊繡花手帕捂住臉。
“我早就對您說過了,”她神經質似的**著嘴唇小聲說,“無論您怎麽處置我,我都沒異議,這次我懇求您,能不能至少允許我為您的寬宏大量表示謝意?”
“感謝就不必了,也許這樣會更好些,”拉夫列茨基趕緊說。“那麽……”他走到門邊繼續說,“我盼望著……”
“我保證明天就會到拉夫裏尼,”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低聲說道,然後謙恭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過,費奧道爾·伊萬內奇(她不再叫他泰奧多爾了)……”
“您還有什麽事嗎?”
“我明白的,我沒有資格請求得到您的寬恕,不過你能不能,至少,隨著日子漸漸遠去,會逐漸原諒我……”
“這個……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拉夫列茨基打斷了她,“很明顯,您是個很有頭腦的女人,但我也不是白癡。我了解您根本不需要什麽原諒。雖然我已經不怪您了,但是我們之間永遠,永遠都會隔著一個無底洞的。”
“我知道了”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說著羞愧地低下了頭。“我從來不敢忘記自己是戴罪之身,就算我知道我的死訊或許還會帶給您一些愉悅,讓您覺得開心,我依然不會感到有一絲驚訝,”她謙卑地說,並輕輕地指了指那張被拉夫列茨基遺忘在桌子上的報紙。費奧道爾·伊萬內奇不禁渾身一顫,那篇小品文上還留存著用鋼筆作過記號的痕跡。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用略有深意的神情看了看他。這一刻的她看上去美極了:灰色的巴黎式連衫裙緊緊地裹著她那宛若十七歲少女的柔韌身軀,雪白的衣領襯著她那白皙,美麗的脖子,那隨著呼吸均勻起伏的胸脯、不加修飾的雙手,從柔順的頭發到微露出裙邊的鞋尖,她的全身上下,看起來都那麽完美無缺……
拉夫列茨基雖然惡狠狠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可就差點兒沒喊出“美!”來,差點兒就在她的腦袋重重地打上一拳然後轉身就走。一小時後他決心動身前往瓦西利耶夫村,但兩小時後,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就吩咐給她雇一輛城裏最好的轎式馬車,她戴上一頂有黑麵紗的草帽,披一件平實樸素的短鬥篷,讓茹斯京娜照看著阿達,自己獨自動身到卡利金家去了。從仆人們的話語裏她已經心知肚明了——她丈夫是她們家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