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恩沙洛夫決定暫緩啟程,他等等更為確切的消息。可這並非易事。就他本人而言,也沒有什麽麻煩的,隻需去申請護照即可——但是耶琳娜怎麽辦?按尋常的途徑是沒辦法為她取得護照的。除非他倆先秘密結婚,然後再到父母親那裏去求助。
“那時他們應該會放我們走的吧,”他心裏想道,“但如果不同意呢?我們非走不可的。他們說不定會提出控告,這樣一來……不行,最好的辦法還是另辟途徑搞一張護照吧。”
他決定去找他的一個朋友幫幫忙忙(當然,不能透露是為誰搞護照),一位退休的又或是被撤職的檢察官,一個在各種秘密事務處理上的經驗豐富的老手。這位可以幫到他的人住的很遠,恩沙洛夫乘坐了整整一個小時的肮髒的萬卡[ 舊俄時街上低級馬車的俗稱:因為車夫往往是近郊農民,往往名叫“萬卡”。俄國鄉下人叫萬卡的非常多。]才慢騰騰地來到那兒,更不巧的是他並沒有待在家裏,而回去的路上,他又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淋得透徹。
第二天清晨,他又頂著劇烈的頭痛,再次前去找這位退職檢察官。那檢察官認真地聽完他的敘述,時不時拿出一隻畫著個大胸部仙女的鼻煙壺抽著鼻煙,一雙狡黠的淺色的小眼睛斜視著客人。最後,他要求“要把事實陳述得詳盡又準確”。
當他發現恩沙洛夫並不願意細談詳情的時候(他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頂著滿肚子怨氣),就隻奉勸他首先要把自己的“最重要的物品”準備好,然後下次再來。
“等到您,”他打開鼻煙壺貪婪地吸了一撮,“對我無所保留而不再顧慮重重(他把這幾個字的元音著重發了出來)的時候再談吧。而護照嘛……”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地低喃著,“辦法總會有的,就拿您來說,您在路上,又有誰認得出您究竟是瑪麗亞·布列吉辛娜還是卡羅琳娜·福格爾梅伊爾?”
恩沙洛夫心裏感到極其厭惡,不過他還是得對檢察官表示感謝,並答應他過些天再來。
那天晚上他也去了斯塔霍夫家。安娜·華西雷耶芙娜禮貌地接待了他,嗔怪他似乎把他們拋諸腦後了,她察覺他神色欠佳,就問起了他的健康狀況。
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則依舊沉默不語,隻以一種若有所思而又漫不經心的態度瞥了他一眼。
蘇賓對他的態度也很冷淡。
但是耶琳娜讓他感到驚喜若狂,她為了迎接他的到來還特地穿上了他倆首次在教堂會麵時穿那件禮服。表麵上她是那麽波瀾不驚,她對他的歡迎,殷勤而又無所憂慮,無論是誰看見了,都想不到她的命運早已經確定,並且此刻她正是因幸福的愛情而心馳神往,這也正好說明了她的表現為何如此的生動活潑,舉止為何如此的優雅輕鬆。
她主動頂替卓婭來為客人斟茶,說說笑笑。她明白,蘇賓一定會在一旁暗暗地觀察她,而恩沙洛夫為人誠懇,裝不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所以就提前做好了準備。
她料想的不錯,蘇賓眼睛的確時刻跟隨著她,而恩沙洛夫整個晚上都十分安靜而陰鬱。她覺得自己是那麽的幸福,以至於她突然想要捉弄他。
“怎麽樣啊?”她冷不丁地向他問道,“您那計劃進行得怎麽樣了?”
恩沙洛夫一時語塞。“什麽計劃?”他說道。
“您忘了嗎?”她對著他笑開了——隻有他自己聽懂得了這種笑聲裏的幸福。
“您不是在給俄國人編選保加利亞文集嗎?”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從牙縫裏擠出這麽一句話來。
卓婭坐到了鋼琴前麵。耶琳娜故意微微聳了聳肩頭,用眼睛示意恩沙洛夫是時候離開了,接著她又用手指敲了兩下桌子,隔一會兒敲一下,眼睛注視著他。他知道,她這也是在暗示他,約定兩天後見麵。知道他讀懂了自己的暗語後,她會意地笑了。
恩沙洛夫站起身來跟大家告別,他早已覺得渾身不自在。這時,古爾內托夫斯基走了進來,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誇張地從沙發上彈起,將右手高高舉起,又輕輕地放下,終於還是落在那位最高秘書的手心裏。
為了看清楚自己的情敵,恩沙洛夫又逗留了幾分鍾,耶琳娜狡黠地衝他點了點頭。主人認為他們沒有認識的必要,恩沙洛夫便走了,最後再度和耶琳娜的目光癡纏了一會兒。
蘇賓沉思,沉思……他忽然饒有興致地跟古爾內托夫斯基聊起了一個法律問題並爭執不下,事實上他對根本一無所知。
恩沙洛夫徹夜未眠,早晨醒來時,他覺得自己似乎是生病了。可他又不得不忙著整理文件、寫信。他的頭重較輕,像是踩在棉花上,昏昏沉沉。到了中午,他真的就發起高燒來,食欲不振,到了晚上,越發燒得厲害了,四肢疲軟,頭痛欲裂。恩沙洛夫躺著,就在幾天前耶琳娜坐過的那張小沙發上胡思亂想起來,“我是罪有應得,沒事幹嘛要去招惹那個老騙子呢?”他很想睡一下……但他已經徹底病倒了,身體中的血液隨著猛烈跳動的脈搏,像火一般炙烤著全身,腦海裏也胡亂飛旋著幾隻小鳥。然後,他就昏倒了,像被人打翻在地那樣,仰麵朝天地躺著。他感到忽然間好像有個人在他頭頂輕輕地笑著,悄悄地說著話。他極力想睜開雙眼,可就隻是迷蒙一片。然後,一支溢滿燭花的燭光猛地刺進他的眼睛,像刀子一樣……這是怎麽回事?
那位老檢察官在他麵前站著,穿了一件用東方花綢做成的袍子,腰上還纏著一條綢巾,這是他頭一天晚上的裝扮。
“卡羅琳娜·福格爾梅伊爾,”那張令人厭惡的嘴喃喃地張開了。恩沙洛夫瞪大了眼睛,而那老頭子的影像也逐漸變大,直至整個人的個子都長高了,然後膨脹,他儼然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是變成了一棵樹……
恩沙洛夫必須得爬上去。他順著陡立的樹枝,爬呀爬呀,忽然胸部朝下摔在了一塊尖尖的石頭上,那個卡羅琳娜·福格爾梅伊爾恰好就蹲在那裏,好像一個小商販一樣混沌不清地吆喝著,“餡餅,餡餅,餡餅。”
刀光劍影,血光衝天。真讓人受不了……耶琳娜!一切都消逝在這團血紅色的混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