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楔子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我是一隻活了五百年的青竹妖,於深山修煉成人,看到山下有個熱鬧的人間。

那裏花紅柳綠,金銀玉翠,有吃不盡的美酒美食,還有看不盡的公子姑娘。

我走出深山,化為富貴的小姐,落魄的少年,算命的老頭,流浪的乞丐,或酒館裏一身青布衫的說書人。

這般換著模樣遊戲人間,終於,在某一日,尋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少年郎。

他生長於侯府的高牆深院,一張玉雕的臉,看誰都麵無表情,長年端著一本書坐在窗前。有人走過,他不知,有貓趴在窗前,他也不看,隻在初春時,院內的一朵海棠花開了,他才抬頭瞧一眼。

我心裏悄悄地想,你瞧,他生的那麽好看,他的爹卻不疼他,他的後母處心積慮要害他,一個侯府那麽大,上上下下的人,都有意無意疏遠他。不知哪一日,兩個端著茶水的丫鬟自長廊走過,我側耳聽她們竊竊私語,才知道,這少年姓秦名冉,今十二歲,身患疾病,長年不治。

我變回一根青竹,日日守在他窗前。盼著有一日能瞧見他笑起來的模樣,可他一直不笑,我將自己的枝葉折斷,落在他腳下,他一手握著書,一手將竹葉撿起,蒼白的臉上暈開春雪化水般的溫柔,風一吹,我狠狠的顫了顫,未掉的竹葉吻上他的肩頭。

這小公子照舊冷的像塊冰,可冰遇見陽光也會化,他卻不化。

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少年慢慢長大,我怕他死在這高牆深院,將他從人間帶去那座草木不生,金玉遍地的浮玉山。

山上有個不知從多少年前便住在這裏的混沌獸,世人將他形容的窮凶極惡,他卻整日趴在我腳下,拖著一地口水,等我從人間帶回的美酒肥肉。

我將秦冉小公子帶來,他瞧著這個白玉捏成的小人兒,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局促。

後來的日子,便是一人,一妖,一獸,成天窩在一處,喝酒吃肉看星星,我用了幾十年的法力化出漫天流星與他,流星落進他的眸子裏,那樣好看。

山中歲月多悠長,抵不住少年春筍般長大的腳步。

等他長大了,我將他送出浮玉山,他成了一代名相,隻手撐開大楚十萬裏江山。

最後,他死在凱旋歸朝的路上。

少年的名字被寫在史冊上。我走過寒風淩冽的奈何橋,趟過冰冷死寂的忘川河,賴在孟婆處幾十年。

秦冉的魂魄於人間遊**幾十年,還是那個眉目清澈疏離,一塵不染的模樣。我躲在彼岸花從後,看他麵無表情的喝下孟婆湯,忽然覺得,胸腔裏那個空了五百年的地方,終於被這黃泉路邊的寒風撕開一個口子,它們裹挾著什麽東西,擠滿了我整個胸腔。

竹本無心,從開始他就知道。

可他不知道,那個沒有心的地方,如今已塞滿了一個完完整整的他。

奈何橋的風永遠清冷刺骨,吹的孟婆一張臉上褶皺深深,她微微彎著腰,站在驅忘台上,像送走無數個鬼魂一樣,將我的秦郎送走。

“他下輩子,也是個苦命的。”孟婆搖了搖頭,去迎接下一個鬼魂。

我道:“他的下輩子,還得是我的。”

我瞧見孟婆諱莫如深的表情,她欲言又止,隨即揮了揮手,打發我走。

後來,我便時常想起孟婆布滿褶皺的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看戲般的神情。尤其十幾年後,當我藏身於一支毛筆,整日被那個叫周涯的人貼身放於袖中,卻無法認認真真摸一摸他不同於秦郎的臉時,便忍不住想,有朝一日重回地府,定要將孟婆晝夜不息熬的湯,往忘川河中倒一倒才好。

這個姓周名涯的,便是我那苦命秦郎的後世。他懶散又不正經,絲毫不像我那個連數個流星都一本正經的書呆子,我的書呆子心懷天下,乃一世名相,可這姓周的平素拖著一身淡青袍子,隻知道躺在門口曬太陽。他吃喝過活都靠我,可他隻當我是個神物,卻永遠不會愛我。

他永遠不會愛我,每每想到這裏,我多想下一秒就從這支硬邦邦的筆杆中跳出來,好好的站在他麵前,認認真真的瞧著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然後,狠狠的吻上去。

他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倒退一步,抬起眼看我,之後,喜歡上我。

可他畫了一個小姑娘,那姑娘穿著一身黃色羅裙,一雙眼睛,多像祝青啊。我心裏酸澀,可又忍不住開心,孟婆那個活了幾千年的老太婆曾說過,一個人如果深愛一個人,當他死了,投胎了,他會記得她的眼睛,夢裏所夢,也是那個人的模樣。他親手畫的姑娘,生了一雙同我一樣的眼,在他麵前一蹦一跳的,便跳進他的懷裏。我便想起五百年前初初修煉成形的自己,當時被熱鬧人間迷的暈頭轉向,到處是酒肉胭脂的香味,風比山上的風更輕,天也比山上的天更高。我漸漸喜歡獨坐一處,摸著青銅酒杯繁複深刻的花紋,看著往來風流的公子姑娘們,腦袋是一出又一出七仙女與梁祝的好戲。

所以,你瞧,他還記得我,他將我的眼睛畫給那個姑娘,那樣好看。

浮玉山上長風吹過幾十載,混沌獸不會變老,可他孤獨了這麽這麽多年,在那個一笑晃人心神的妖怪同寡言清涼的少年離開之後。山上再沒有金玉,草木青竹遍地,飛鳥於樹上築巢,春來秋往,不見故人來。

他隻是隱約記得那個著一身翠色袍子,笑起來晃人心神的妖怪。他不記得人間的修羅戰場,不記得來自三個國家的萬萬隻鬼魂撲到他身上,啃噬他的血肉,可憐他好酒好肉養了千年,到最後卻屍骨無存。

你瞧,人間哪個地方又打起來了,這次又是誰家的白袍郎,誰家的紅衣將,在哪家的土地上用鮮血潑墨,繪出一個風光霽月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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