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神筆馬良
第1章 少年馬良
第一章
皇都往南,隔三山六水,有一城,名扶陵,扶陵城往南又有一村,名白溪。白溪村自是因水而得名,白溪邊上楊柳成片生長,每到春夏時節,柳條垂於水麵上,溪水便成了一條翠綠綢緞,熠熠生光。
那白溪村原本是一個少年的家。
話本子裏常喜歡講些與神仙鬼怪有關的故事,這樣的故事跟曆史上的真人真事不同,不需要有跡可循,亦不需什麽道理緣由,看時聽時,卻叫人格外入迷,罷了長舒一口氣,如同自己曾走進故事裏,大夢初醒。
“哎,這畫師怎麽說起書了。”
“我也不知道,嘿,你別說,還挺有意思,說的那就是神筆馬良的故事。”
“哦?左右無事,我也去聽聽。”
無歸堂是皇城裏開張不久的一個賣畫的鋪子,鋪子裏有個小畫師,十六七歲的模樣,平日寡言少語,有生意做生意,沒生意就吃吃酒喝喝茶,日子過的跟個老頭似的。
少年姓周,名一涯字,生的挺拔端正,有修竹青荷之姿。
他作畫有個規矩,就是不畫人,其餘飛禽走獸,山林花草,但凡你能說出來的,沒有他畫不出的。可他的畫在那些胡子捶地畫了半輩子的老畫師看來,技法不熟,意境不到,唯有一個優勢,便是真。如畫一隻老虎,活生生的,光看著就讓人脊背發涼,似真有一頭猛虎立在跟前,下一秒便要張開血盆大口朝前撲來。
來無歸堂的,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居多,這些公子哥們肚子裏的軼聞趣事也頗多。今日,少年便聽見有人說起了神筆馬良的故事,也不作畫了,搬了一張凳子,捧一把瓜子坐在人堆裏,邊聽邊笑,聽到一半,竟打斷那人道:“這個故事我知道,你說的不好,讓我來給你們講一講如何?”
被打斷的人也不生氣,瞧著這個淸俊的少年,大笑開來,揚聲道:“好,那便由你來說一說,這個神筆馬良的故事,看你所講能比我精彩幾分?”
少年周涯轉身走到人前,拿起桌上的鎮紙,往下一拍,便像模像樣地開講了。
諸位都知扶陵城往南有一村,名白溪,這少年馬良,就出生在白溪村上。
小村不大,約有千戶,家家耕田織布為生。村上有個眉眼極清秀的少年,姓馬名良,常穿著一身青灰色布衣,見人便一笑,眉眼間是藏不住的靈氣。可村上人都知道,這是個命苦的孩子,兩年前父母雙亡,隻給他留下一間舊土屋,和一屋子破舊的書。
當年,馬良不過十二歲,一日自山上歸來,望見家門口多了兩具屍體,街坊四鄰圍作一團,麵上皆悲痛欲泣,人群中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道:“馬兄弟兩口子是多好的人呐,怎的就死的這樣慘!”。當時小小的少年突然雙腳如灌了鉛,一步也走不動了。他跌跌撞撞扒開人群,瞧著雙親的屍體,隻覺得天塌地陷,悲痛欲絕。
有人說,他們是在城裏做生意回來的路上,碰上一隊黑衣人刺殺一個王爺,殺人的人不長眼,便把路過的百姓都一刀摸了脖子。
什麽叫天災人禍,就是你不作孽不害人也無人害你,可你一頭撞進別人的孽債了,死的比作孽的人還慘。
這樣的仇,叫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如何去報。
馬良安葬了雙親,在墳前跪了三天三夜,磕了一百多個響頭,接著又背起家門口的擔子,孤零零的上山砍柴了。
在鄰裏看來,馬良是個極聰明的孩子,也皮的很。其父生前是村上唯一的秀才,長的挺拔清秀,可惜沒有當官的命。仕途不順,於是回老家娶了一個賢惠的媳婦兒,在村上安頓下來,平常就以教書謀生,收的錢也不多,教出來的孩子,頂頂也就是個秀才的命。他自然也教馬良讀書,雖說對自己兒子沒抱什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的希望,但總覺得人活這一遭,還是多讀書的好。馬良生性頑皮,卻偏偏看得進去那些舊書古訓,看得津津有味,身上又偏偏沒有那種讀書人的酸腐之氣。
馬良自十歲起,又發展了一嗜好,便是畫畫。時常在砍柴的間隙,以樹枝為筆,土地為紙,天上飛過一隻鳥,地上跑過一匹馬,草叢閃過一隻蚱蜢,都要畫那麽一畫,雖從未正式的學過什麽章法技巧,久而久之,也能把神韻描摹個十之八九,村上人人都道,馬良是個天才,他的父親卻每每搖頭歎息,說小兒無聊作樂,登不得大雅之堂。
所以馬良一直不甚喜歡他老子,骨子裏認為,自己將來必定不會同他老子一樣庸庸碌碌當個隻能在家啃舊書古籍的窮酸秀才。於是趁著到城裏賣柴,見識了許多民間畫師,偷學著他們的技巧,回家後在油燈下琢磨,慢慢的也有些領悟。
而如今,父母雙亡,馬良在墓碑前磕頭的時候,就想,若他們能活過來,他便再不出去砍柴學畫,整日陪在他們身邊,該有多好。
原本是年少氣盛的少年,一夕之間沒了精氣與神采。
他還是見人便笑,話卻更少了。
少年漸漸長大,身形愈發高,卻還是那麽瘦,每日賣柴得的錢隻夠買兩個饅頭,鄰居家的爺爺瞧他伶仃孤苦,時常送他些果子和青菜,這樣不算生活的生活著,轉眼便是兩載。
馬良以為自己這輩子便如此了,媳婦也討不到一個,孤孤單單一輩子。卻忽有一日,有一仙風道骨的老人托夢而來,夢中的馬良渾然忘我,不知身在何處,隻見白發如帚的老人坐於一團雲霧中間,對著他捋了捋胡子,笑了笑,慈眉善目,與以前在話本子裏看到過的慈祥的老神仙無二。夢中的馬良定了定心神,瞧著老神仙,一頭霧水,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老神仙一直笑眯眯的,也不說話,隻管在寬大的袖子裏掏來掏去,半晌,掏出一隻毛筆,遞到馬良眼前。
“孩子,這是給你的。”
神仙果然是神仙,說話聲都飄飄忽忽的,馬良瞧著那筆許久,才接過來,問道:“你是什麽人?為何給我一隻筆?”
老神仙又捋了捋胡子,悠悠笑道:“我是神仙,此筆是天上的神物,今送與你,就當做一個見麵禮。”
“見......見麵禮?”
老神仙欣慰的點點頭,“嗯,見麵禮。”
馬良腦子一片混沌,也不問為何平白無故給他送一隻筆,隻問道:“既說是神筆,那神在何處?”
“心中所想,用此筆畫出,所畫之物皆可成真。”
馬良睜大眼睛,又問道:“你的意思是,不管畫什麽,都能變成活生生的東西?”
老神仙得意的點了點頭。
“能得金銀元寶?”
“能。”
“能得山林花海?”
“能。”
“能得白雲清風?”
“能。”
“能得活生生一人?所畫四肢百骸筋脈骨血皆可成真?”
老神仙眯眼一笑道:“皆可成真。”
馬良大喜,倏而又皺眉問道:“可畫人心?”
仙人這次意味深長的停了片刻,道:“未可知。”
語畢,不待馬良再次發問,隻見那老神仙坐下升起一團五彩的雲,愈來愈大,愈來愈厚重,直到將他團團包圍住,那人還在雲團裏眯著眼笑,笑著笑著,便在一片朦朧中匿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