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14章 人間地獄

小丞相著一身玄色鎧甲騎在戰馬上,沿著腳下鮮血注成的河流,瞧見了對麵紅衣獵獵的女將軍祝青。

她隨他來到沙場,踩著一地屍骨,掰著手指頭,想要數數自己殺了多少人,卻怎麽數,都數不完。

夜晚,他和她同坐於營帳中,聽著遙遠又似近在耳畔的號角聲,她披著戰袍,認真瞧著他,溫吞著淺淺笑意,良久,道:“小相公,你可知地府是個什麽樣子?”

秦冉眉眼淡淡的,映著燭火,道:“吾不知,阿青見過?”

“當年為修煉積德,去地府渡了幾個冤死鬼,自然是見過的。”

“如此,阿青便說來聽聽吧。”

祝青撥了撥爐中炭火,火苗映著她的臉,雖不施粉黛,卻別有嬌豔之色。她道:“都是些或可憐或可惡的靈魂,其實沒什麽好說的,隻是我去地府,未曾見過你們人間話本子裏講的刀山油鍋,除了那老不死的閻王,麵皮蒼白的判官,就剩數不清的小鬼,比話本子裏說的,著實寒酸了不少。”

秦冉道:“阿青想說什麽?”

祝青聽他這樣問,忽而笑了,帶著若有若無的嘲諷和悲憫道:“我橫行世間五百年,而今才深深切切的領悟到,人間比那地府,更是個可怖的煉獄場。”

秦冉聽罷,沉默良久,他拾起腳邊不知何時掉落的一根火柴,扔進麵前灼灼燃燒的火盆裏,火柴瞬間化成了灰,他才道:“男兒保家衛國,死得其所。”

停了片刻,又道:“不曾想,向來冷血無情的女妖祝青,竟也有心軟的一日。這仗打了兩年之久,很快就要勝利了,吾自知命不久矣,或能撐到得勝歸國,若阿青不想殺人了,便回去吧,回到浮玉山上,好生照顧自己。”

祝青的嗤笑一聲,道:“我的小相公,你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可知我為了你,殺了上萬人,五百年修為早已毀於一旦,因皆助楚王統一之名,上天才不劈我,如今倒好,你功成身退了,叫我回去過那寂寞日子。”

秦冉道:“隨你罷。”

火爐裏的火漸漸熄了,祝青覺著有些冷,便拉起少年一條胳膊,小貓一樣鑽進去,於是秦冉背上的黑色錦裘,也落在她身上。

半晌,少年低頭瞧著她,瞧她似是睡著了,可睫毛還在輕纏,他對著完全熄滅的火盆,抿了抿有些幹澀的唇,緩緩道:“阿青下輩子,若還做妖,若還想來人間偷個相公,記得,要看好了,算準了,偷個能長命百歲的,也好多陪你些時日。”

女妖怪哭了,一把鹹澀的眼淚抹在她相公的衣襟上。

秦冉在浮玉山的那幾年,曾問過祝青:“妖怪同人一樣,也有眼淚的嗎?”

祝青那時生的還不是這般模樣,但穿著也是一身翠綠袍子,斜眼瞧著剛剛十四歲的小少年,癟了癟嘴,道:“有啊,妖同人一樣,開心了會笑,難過了自然也會哭。”

“可你從來不哭。”

她覺著這個人間的小公子有些好笑,卻還是認認真真的答到:“一者,因我活的歲數太長,見過太多人間男女的眼淚,是以對我來說,難過的事,也沒那麽難過了,寂寞也沒那麽寂寞了。二者,人間的姑娘都說,眼淚流的愈多,人愈顯蒼老,雖我是個老不死的妖怪,卻也生了張好看的麵皮,若叫眼淚毀了去,豈不可惜。”

秦冉當時想,話本子裏講妖怪無恥,大概是真的。

祝青道:“小公子又在腹中暗罵我了。”

十四歲的秦冉雖然不苟言笑的像個石雕,卻對這喜怒無常的妖怪有幾分忌憚,於是恭敬道:“不敢,吾亦覺得祝青公子很美。”

那時候祝青還是男子裝扮,不知從哪個風流公子手裏偷了一把水墨扇,又從哪家首飾鋪中順了一隻翠玉簪,遠瞧著,貴氣逼人,近處看,還是那張麵皮最好看。

秦冉有些懷念浮玉山上的那些年。

當時覺得山中歲月悠長,風也輕,雲也慢,門前青竹也磨蹭著不往高處長,就連他生來喜靜的性子,也總覺無聊寂寞。可如今再想,那些日子又溜的那樣快,眨眼便沒了,他便來到這戰火紛飛的修羅場,眉眼都染上了風霜。

五年於他是這樣短,而對於已經活了五百年,往後還不知道要活多少年的女妖祝青,豈不猶如蜉蝣之一瞬,滄海之一粟。

秦冉這樣想著,忽然有些後悔同她說了那樣的話。大概她不會等到下輩子,隻等到自己埋骨黃土後,便又到人間遊戲,去尋覓更好看的小相公了。

當時,楚國與明、離兩國交戰正酣,不過幾日,函穀關便伏屍百人,百萬之中,楚國隻占去三分。

兩國國土被楚軍一點點蠶食著,眼瞧著勝利在望,數百年天下四分的局麵,將一朝顛覆。又恰逢,明國生了洪災,離國三個皇子牽扯著四大貴族內鬥激烈,灰袍子老道於楚軍營長中顫巍巍的掏出袖中龜殼,念念叨叨敲敲打打一番後,撲通一聲跪在大將軍薑豐與軍師秦冉麵前,更加顫巍巍道:“大楚。。。。。。大楚得天命,必勝啊!”一營帳的人聽罷,皆長長的且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長長的且深深的舒了這口氣。

大將軍薑豐望著萬裏連綿青山,望著青山下成堆屍骨,生平握著青銅長劍從未動搖的手掌,第一次,忍不住顫抖起來。

敵軍已是強弩之末,明、離兩國,要亡了。

國之將亡,民之何從?

那些於戰爭夾縫中求生的百姓,若不死,將來,他們都會成為楚國的民。

他有些費力的睜大眼睛,想把頭頂的長天薄雲看個清清楚楚,記個清清楚楚。他看到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丘山,立著一個紅衣的人,那是軍師秦冉帶來的女將軍,雖著一身盔甲,而一微笑一顰眉,卻是藏不住的嬌軟魅惑。

薑豐覺得,這姑娘不像人間的姑娘,那秦冉,亦不像人間的好兒郎。

當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得勝的緊張與興奮中時,他們不知道,那個瘦弱的小軍師,已病入膏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