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桃花小妖
公子青涯似生來便沒有家，他揣著江老塞的一包金子，帶著紅嫁衣都未脫下的新媳婦，騎著白馬，晃晃悠悠，看了一路青川暮色，繁花星辰。
最後，白馬停在一棵粗壯的老樹下，青涯將媳婦抱下馬，也坐在那棵老樹下。
青涯轉眸看著懷裏粉妝玉琢的女孩兒，問道：“天下好男兒何其多，你如何就看上了我這個浪**子？”
江臨月抿了抿唇，似認真思索，半晌道：“天下美景又何其多，可我十六年來從未見過，隻想著，若尋得一人，能帶我走出那高牆深院，去瞧一瞧外麵的花果琳琅好人間。”
青涯又問：“那，吾妻瞧我，可如瞧著那高山流水朗月明星一般歡喜？”
江臨月道：“唔。。。。。。妾認為，君生的比那高山流水還高山流水，比朗月明星還朗月明星，瞧著自然更加歡喜，歡喜十倍，百倍都不止呢。”
公子青涯從來孤身一人，在這世間，鮮有人知他，誇他一句好，今日聽著懷裏自己媳婦的誇讚，也很是受用，雖然這誇讚止於一張麵皮，並不達靈魂深處，但他卻覺得這一刻，歡喜她歡喜到了靈魂深處。
青涯很開心，於是伸出白皙的手，刮了一下懷中人的鼻子。
月色頗美。
美人更美。
就在這美不勝收的夜色裏，青涯拖在地上的袖子忽然動了動。兩人已經睡著，那袖子一角鼓起來，似有什麽藏在裏麵，而後，隻見那鼓起的一塊動了，一點點往外挪動，挪到袖口，竟露出一個圓潤的，小人兒一樣的東西來。
事實上，那不是個東西，就是個小人兒，還是個母的，穿著粉色的羅裙，笑嘻嘻一搖一晃，自身上彌漫出一陣桃花香。
那粉色小兒瞧了瞧睡著的公子，又瞧了瞧睡著的公子的妻子，插著腰，沿青色長袖一路爬到了他的脖頸間，然後彎著腰，歇了歇，又一口氣爬到了他的嘴唇上。
她撅起自己芝麻大的小嘴，附身，朝公子的下唇瓣，狠狠親了一口。
此時，頭頂上，那老樹的樹冠忽然晃了晃，沙沙作響，其中隱約夾雜著一個低沉蒼老的咳嗽聲。而四周靜謐無風，小粉人兒轉了換眼珠，然後插著腰抬頭，朝那老樹說道：“老妖精，姑奶奶在這兒，你還裝什麽神弄什麽鬼！”
粗糙的樹幹上露出一張臉來，滿臉皺紋，胡子拖地，他眯著眼睛，又咳嗽幾聲，慢悠悠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啊，老夫看不得這些，看不得，快快離開吧，莫要擾我清夢。”
粉色小人笑道：“我瞧你眼睛將將睜開，睡了不少年月吧，睡的可爽？”
老樹妖道：“哎，不多不多，約莫幾十年吧。”
小人兒道：“你放心，這對人間的小夫妻明兒就走了，你大可再睡個幾百年。”
老樹妖咧了咧嘴，扯了扯自己的麵皮，道：“你可歡喜這個青衣的相公？”
“他生的這般樣子，誰瞧著不歡喜呢。”
老樹又咳了幾聲，迷著兩隻老眼，道：“你這桃花妖，瞧著也有百把年的修為了，人妖殊途四字，聽過不少次吧。”
那粉人兒聽罷，瞬間有些黯然，想了想，一屁股坐在青涯公子的額頭上，搖了搖頭，慢悠悠道：“是啊，吾生而為妖，可陰曹地府投胎時，誰又能自己選擇呢？我活了不過一百年，在那白玉橋下，春日迎風招展，可在那花紅柳綠的人間，誰又歡喜過我呢？半月前，這一身青衣的公子晃晃悠悠醉倒在我腳下，吟了幾首詩，又朝我灑了幾口酒，他說，我生長在此地，委實不容易，月色甚好，不妨吃一口酒吧。”
“酒壺空了，他便倒在我腳下，睡了整整三日。”
“那三日，我便一直瞧著他，越瞧，覺著越歡喜，心裏某個地方，也越軟和了。他眉眼清淡，身體單薄，不是個有福氣的人。三日後，有一白衣姑娘來到河畔桃花樹前，朝這青衣公子明目張膽送了幾縷秋波，他也毫不客氣的承了這秋波，真真羨煞妖也。”
講到這裏，桃花小妖歎了一口氣，老樹妖捋了捋及地的白胡子道：“這二人兩情相悅，你該不會心生嫉妒，想橫插一腳罷。”
桃花小妖道：“我雖是妖，卻也不是個不講道義的妖怪。這公子是世上第一個喂我喝酒，同我講話，說我生活不容易之人，我自然要他好好的。可是，哎。。。。。。。我暗自偷了一絲天機，算了那姑娘命數，你猜怎麽著，她原也是個命薄的人，這一生壽命，撐死了十七載，我猜那地府的黑白二鬼，早盤算這何時來取她的命了。”
她說著，滾下了幾顆淚珠，淚珠一顆顆掉落在青涯的額頭上，滲進三千青絲裏。
“他二人如今已成雙成對，我如何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因喪妻而一生悲痛，而伶仃孤苦。”
老樹聽她說罷，沉默良久，道：“如此，你當如何？”
“我要藏在他袖中，時時陪著他，日日守著他，等他的妻子走了，我便成為他的妻子，愛他一生，護他一世。”
桃花小妖話說完了，淚珠也滾完了，抬眼看天色將明，她抖了抖小粉袍子，站起身來，一溜煙兒，又竄進了那青色長袖中。
天亮後，公子青涯帶著新婚妻子，繼續驅馬前行。
故事講完了，恍若一夢初醒，不覺已到了四更天，陌初心裏還想著那癡情的桃花小妖，卻發現肩膀沉沉，一側頭，那妖怪的腦袋正穩穩到靠在自己肩上，嘴角噬著一抹淺笑，本來一張素妝安靜的臉，偏生出一股魅惑勾人勁兒。
雖則陌初始終分不清這妖怪是公是母，可畢竟他一身男子裝扮，與自己這般姿態坐在一起，還是說不上的別扭怪異。
左右睡不著了，這腦袋也沒有起來的意思，陌初想起故事裏的桃花小妖，隨口道：“世上妖怪都這般有情有義？”
他閉著眼，他知他未曾睡著，便問道。
“唔。。。。。。世上妖怪那麽多，有情有義者多少我不知，可你眼前這個，對你可是真情實意的。”
陌初心道，厚臉皮的妖怪。
祝青晃著一口白牙，笑的開懷。
夢中周涯瞧著，一身雞皮。
陌初又道：“往後，阿青莫要喚我相公了，叫旁人聽來，不成體統。”
“那我該喚你什麽？”
“唔。。。。。。吾如今叫陌初，你便換我阿初吧，可好？”
祝青沉默了一會兒，忽而又笑了，道：“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