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夢中之夢
在花前酒館住了幾日,祝青帶著陌初沿姑藏城的大街小巷逛了幾遭,起初看雜耍,聽戲台,遍吃美食,頗有意趣。祝青還將他領到城中最大的紅樓裏,第一次瞧見那麽多紅粉綾羅的姑娘,十四五歲的陌初一張冷淡麵皮撐了許久,最終,還是紅了紅。
“這種地方,你想來,自己來便好,往後莫要帶著我了。”
月朗風清,並肩回去的路上,陌初這樣對妖怪祝青說。
祝青轉頭瞧了瞧他一本正經的臉,此時已經不紅了,可映著皎潔月色,滿天星辰,竟越發的。。。。。。誘人了。
祝青是一身男子裝扮,玉樹風流,麵對陌初時,總有意無意透出些騷氣來,他道:“吾是個實實在在的好色之徒,瞧見好看的人,便走不動道了,可又不舍將你扔下,便隻好隨身帶著了。”
隨身帶著。。。。。。他陌初是個物什嗎?他是個活生生的人好嗎,需要別人帶著?
小公子不語,卻沒發現,旁邊那翠色的妖怪一直斜著眼睨著他,目光灼灼的亮亮的,若撞進去,必生雞皮。
來姑藏城幾日,他還是摸不清祝青的意圖,總覺得他藏了些什麽,又覺得他所藏之事,與自己有關。
第二日,沒到晌午,隻聽那樓下白衣姑娘又在叉腰罵人,罵的還是對麵不言不語的青衣郎,且聲愈發響亮,用詞越發高明,罵到最後,淚珠也愈發的多。
陌初身體素來病弱,逛了幾日,咳了一整夜。
妖怪祝青斜躺在床榻上,眯著眼問道:“阿初,今日是三月多少日了?”
“三月已過,今日是四月初一了。”
睜開一雙惺忪的眼,他道:“阿初好記性,看來,我們也該回去了。”
“回浮玉山?”
祝青跳下床,踱到陌初跟前,與他眼對著眼,輕聲道:“不然呢,難道是回你那寧安侯府的高牆深院裏?”
陌初苦笑一聲道:“阿青說回哪兒,自然是回哪兒的,挖苦我做什麽?”
說罷,眼前的人已一溜煙兒飄走了。
他去找那方罵過人,正流著淚的花陽姑娘了。
“哎呀呀,妖怪還會哭,且哭的這麽梨花帶雨我見猶憐,道行不淺呐。”
花前酒館的後院中,對著池子拭淚的花陽霍然轉過身來,雙眼紅腫著,掛著兩泡晶瑩的水珠子,瞧見他,恨聲道:“都是妖怪,誰又比誰強了幾分,你在我店裏住了這麽長時日,我不拆穿你,你倒自己找上門了。”
祝青不理會她話中帶的刺兒,反笑道:“人間情愛的滋味你嚐了,味道可好?甜的還是辣的?可後悔?”
“你說這話,是何意思?”
“沒甚意思,隻是同為妖怪,有些同情你,想幫一幫。”
祝青眨了眨眼睛,花陽晃了晃神。
人間的故事裏常說妖魔鬼怪多奸詐狡猾,雖不盡然,也有幾分道理。例如風度翩翩的祝青公子,他誠心實意的幫人忙,也必然要誠心實意地索取些什麽。
花陽抹了抹未幹的眼淚道:“幫我什麽?”
“自然是。。。。。。幫你得到那青衣郎的心。”
花陽姑娘也是個腦袋靈光的妖,她問:“你又要什麽?”
“我要的不多,不過是,一口長生酒而已。”
花陽聽罷,身子晃了晃。她同這人素未謀麵,他竟知道自己藏有長生酒。
長生酒是花陽八年前同一個深山裏的道人所學,那道人活了二百多年歲,仍看不破俗世紅塵,人不算人,妖不是妖,心地卻算個好的,之所以將長生酒的方子給了她,卻是因為花陽的姐姐當年化為人形後,同他有過一段姻緣。
花陽是桃花妖,她姐姐卻是個鯉魚精,花陽在岸邊,鯉魚精在河裏,相處甚久,感情的橋梁便建了起來。又因鯉魚精活的年歲更長,修為更高,在花陽修煉度劫時,還替她擋了兩道天雷。為了報答,花陽喊她一聲姐姐。
數年前,鯉魚精沒熬過天劫,而今已墮入輪回投胎去了。
祝青沒說要如何幫她,當晚,陌初睡熟時,一身翠袍子晃出客房,晃到了對麵青涯公子的床頭,伸手在空中捏了捏,捏出了一個夢。
當下身在夢中的周涯愣了,這叫什麽,夢中夢?
夢中一片青山綠水,青衣郎帶著妻子騎在馬背上,不知已看了多少好山好水好風光。
馬背上青涯手握韁繩,環著江臨月,瞧著比結婚當日親密許多。這是青涯的夢,夢的主人此刻卻成了旁觀者,他如同一個魂兒,站在草葉間花叢旁,望著昔日的自己玉骨清姿,軟玉在懷,心裏澀澀的,有點兒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這大概是他們成親一月之後。而在現實中,婚後兩月,妻子臨月便病亡了。
往事已經是十年前的往事,而今於夢中再見昔日韶華,便隻剩下悲愴了。
青涯沒花老丈人給他的銀子,自己蓋了一間屋子,依山傍水,內裏幹淨且頗雅致。江臨月瞧著自己丈夫能幹又有情懷,愈發開心了,連途中不知何時染上的病也好了不少。
他對妻子溫聲道:“我們且在這兒歇息幾日,等你好些了,便去江陵南看桃花,那時正值四月中,桃花開的正好。”
江臨月亦柔聲道:”都聽相公的。”
而夢裏旁觀者的青涯瞧著此情此景,竟覺得有些肉麻。
其實當時的自己,大抵是不懂愛的,他隻覺得江家小姐生的好看又溫柔,又恰好想找個同她一起便覽山河的相公,便順理成章的,接了這段如天賜般的姻緣,成了親。
可自己生性偏冷,慣不會說些貼心的話,隻想著盡力對她好,這樣,大概也能一起白頭了吧。
夜涼風靜,旁觀者的青涯立於屋外,望著屋內一燈如豆,心下淒然。可他的目光卻不是看著那**同榻而眠的夫妻,而是床邊那襲青衫的袖口處。
那裏鑽出個粉色的小人兒,似剛睡醒,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卻清亮的很,隻見她跳上床頭,抬頭望著青衣郎睡熟的臉,而後彎眼笑了。她輕輕挪著,挪到落在肩頭的被角處,然後拽住被角,使勁往上拽了拽,直到將青涯露在外麵的胳膊都蓋嚴實了,才氣喘呼呼的一屁股坐在他的胸口處。
粉色小人兒坐在那兒,吸了吸鼻子,抹了抹不知怎的流下來的眼淚。
窗外的幽魂一樣的青涯往前飄了飄,靜靜瞧著她,想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些什麽,她又為何哭,沒由來的感覺心裏某處地方既酸又澀,隱隱發痛。
小粉人兒在燭光裏抹完眼淚,輕手輕腳爬上熟睡的青涯的臉,然後在他唇上,又輕輕落下一吻。
窗外青涯的心猛然跳了一跳。
其實,他似乎,從來就知道她的存在吧。
那日白玉橋下桃花樹前,有一桃花瓣飄進了衣袖裏,他晚上脫外衣時才發現,那花瓣粘在袖中,飄著一絲淡淡的香味兒。
於是就讓它粘著,沒拿下來。
之後摟著新媳婦倚樹而眠,朦朧中察覺袖中有東西在動,而身體疲乏,他想或許是個大些的蟲子,懶得睜眼去瞧。
然後,迷迷糊糊中,他便聽到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說了一句這樣的話:“我要藏在他袖中,時時陪著他,日日守著他,等他的妻子走了,我便成為他的妻子,愛他一生,護他一世。”
可最終,他的妻子死了,她卻沒能如願。
她成了如今三十歲都還未嫁出去的花陽姑娘。她本是個桃花妖,卻陪著心心念念的青涯郎,居於鬧市,過著俗世之人的生活。
青涯這樣望著燈光裏的桃花小妖,略一晃神,眼前出現了一個翠色袍子的翩翩公子。
妖怪祝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