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少年林初
屋內火爐燃的很旺,連離舒那張蒼白的臉都染上一層不大明顯的紅,他聽見周嬰的話,一本正經道:“那周小公子顫了這麽些時日,心可還好?”
周嬰自嘴邊捏出兩片瓜子皮,嘖嘖嘴道:“好,甚好,趕明兒離大哥塗些個丹蔻脂粉,踏破你家門檻的就不是姑娘,而是公子了。”
離舒的小書童離羽將一把核桃捏的嘎嘣嘎嘣震天響。
下一刻,林初抱著兩個饅頭大笑開來,差點兒從凳子上翻過去;周涯麵無表情的咳了咳,一副這誰家破孩子我不認識,你看著辦的模樣;離舒琢磨半晌,眉梢一挑,說道:“這亂糟糟塵世,周兄你這般心腸拐好幾個彎兒的人,能養出這樣一個直眉冷眼口瘋瘋癲癲口不擇言的人,著實不易。”
二人同時看了他一眼,心道:“你這是罵誰呢?”
離舒抿了口茶,整了整棋子,沒事人似的問道:“周兄,還下嗎?”
周涯猛咳了幾下,慢吞吞道:“累了,歇會兒。”一頭歪在榻上,片刻便去見周公了。
周嬰一盤瓜子沒嗑完,繼續嗑。
剩下的兩個大眼瞪小眼,林初咬了幾口饅頭,鼓著嘴道:“要不,我跟你下一局。”
離舒點點頭,擺好棋盤。起初落子時頗隨意,沒精打采的。
林初一笑,眸子裏閃過狡黠:“離舒,周兄生病你不讓分毫,怎的到我這兒,就開門敞戶任我殺了?”
說罷,白字一落,生生吞掉三顆黑子。
敗局立刻峰回路轉,離舒撫摸棋子的手一頓,抬眼瞧了林初一眼,平日裏嬉笑無形的少年雙眼亮亮的,瑩潤的白棋在他指尖靈活旋轉,同周涯安靜握著棋子,眸子裏藏著的孤寂淡漠截然不同。
周涯總藏著,端著,其實到頭來,不過是些悵惘寂寞,不願被人瞧見。
可林初卻如亮在陽光下的一把劍,不鋒利,泛著光,瞧著沒有絲毫殺氣,好似放在那兒便隻是叫人觀賞,可誰都猜不著摸不透,他的鋒芒指向哪處,或將會指向哪處。
又說周涯睡熟不多時,便又入了夢。
上次夢醒後,他一直耿耿於懷,那種有血有肉的真實感讓他忍不住一次次回想,卻偏偏越回想越模糊,那座山模糊,那隻妖模糊,那個安靜蒼白的少年也模糊。
他也隱隱覺得這與平時的夢境不同,這是一個冗長的,還未講完的故事,各中玄妙他也曾苦思冥想,可到最後隻剩下像看一本話本未看完,聽一段說書未聽完的好奇遺憾,甚至,心癢難耐。
此番入夢,正合了心意。
起初還有些不敢相信,可看到滿山搖曳的青竹時,一種跋涉了長久時光的熟悉感襲上心頭,周涯便突然有種莫名的,想要流淚的衝動。
心口又隱隱發疼,卻比第一次好了許多,眼前景象雲遮霧繞,山林隱在漸黑的夜色裏,遠處空穀回響著悠長的鳥鳴聲,又不知哪兒傳來一陣清淩淩的蕭聲,由遠及近,疏忽又飄向遠處。
周涯向前走了幾步,山路嶙峋,許是在夢中的原因,走的十分輕盈平穩。
山本無路,路是人踩出來的。而在這遠離人世的荒山上,無人踩路,隻能靠著和方向和記憶在林中穿梭,摸索前行。
而周涯從未來過這裏,卻似走過了很多遍,一路順順當當上了山。
天色再一次亮起,山頂濃霧彌漫,他聽見妖怪祝青溫潤清冽的聲音,待日出雲開,果然又瞧見那身翠色**的袍子。
原來那妖怪托著白淨的小人兒一路回到浮玉山,發現混沌獸正蹲在洞口張望著,全身消瘦了一圈。
祝青以為他思念自己思念的緊,內心頗感動,正要拿出腰後掛了一路的烤鴨,卻見他捂著肚皮一瘸一拐道:“阿青啊,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這一月之久,沒人從山下給我帶美酒肥肉,我整日啃著樹皮過活,還因爬樹摔折了腿,如今,已好幾日,連樹皮都啃不到啦!”
秦冉被塞在妖怪衣兜裏,聽罷忍不住發笑,又覺得他實在可憐,仗著沒人看見,很不厚道的笑了。
祝青的麵皮卻抽了抽,想起上山的一路,好端端的樹齊齊脫了一層皮,內心還頗納悶,以為生了蟲害,誰知是這廝一口口啃的。
他收回握住一隻烤鴨腿兒的手,拍拍袖子邊走邊說:“阿溟牙口真是好,可我這一趟走的十分疲累,大抵要歇上一個月,阿溟不妨再試著啃一啃石頭吧,興許也能充充你的饑。”
這廝聽罷非但不氣惱,竟嗬嗬笑了,祝青回頭一瞧,原來他的目光早已直勾勾盯住了身後掛的烤鴨。
祝青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拽下來,衣兜裏的小公子此時恰巧落到地上,還沒站穩,猛地被一包油膩膩的東西塞了個滿懷,少年臉色僵硬的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一團,又瞧了瞧眼巴巴的祝溟,將烤鴨往前一推,同情道:“我不吃,還是給阿溟吧。”
話剛說完,一個爪子便飛快的伸到少年懷裏,飛快的將一團油膩膩搶走。
祝青用餘光飄著少年,總覺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破天荒的多了一絲溫柔,“嘖嘖”妖怪心想:“第一次見他這般,竟是對一個妖獸。”心裏莫名有些酸澀和不爽。
他沉默不語,盯了秦冉半晌,笑的有些諂媚,秦冉覺得不自在,正要離開時,突然從旁邊伸出一隻細長冰涼的手,極輕且快速的摸了一把少年白皙的臉,還嘖嘖幾聲評論道:“真長了一幅好皮相,手感真好。”
少年全身冒起雞皮,泰山崩於頂自巋然不容的臉上此刻表情極其好看,他握著拳頭瞧著祝青轉身離去的背影,翠色袍子晃晃****兜滿了**,心想這世上的妖怪都如他這般沒羞沒臊沒皮沒臉的?
又看看抱著烤鴨狼吞虎咽的祝溟,越發對妖怪這類生物的厚臉皮敬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