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37章 山風醉月

晚上,自山頂上看天,更深邃澄澈,星星如豆子那麽大,密密麻麻的散滿整個天幕。

少年拖著下巴看天,身邊起了一陣清涼帶著淡香的風,風中那明眸皓齒的妖怪踩著月光走來,輕輕坐下,細細端詳著少年。

“好看嗎?這裏的天。”

“嗯,可惜剛剛有流星滑過,未曾來得及許個願。”

祝青望著星星,想了想,笑道:“你瞧!”一揮袖子,正對著少年的天幕上便嘩啦啦滑過幾道極亮極耀眼的流星,幾乎將半個天都照的大亮,秦冉抬頭看去,它們便一齊滑落在少年沉靜如淵的眼睛裏。

“這樣,阿初便能許願了。”

秦冉改名陌初,隻為同他去那趟人間,可這妖怪似早已習慣了喚他阿初,不願再改口了。

他也不在意,說起許願,很給麵子的認真想了想,半晌卻搖了搖頭,“說來實在酸澀,我孤零零一個人,無牽無掛,竟連個像樣的願望都沒有,白白浪費阿青的心意了。”

祝青今日異常隨和好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大方的擺擺手,“無妨無妨,阿初看著開心就好。”頗有世家公子一擲千金的派頭。

流星離山頂很近,秦冉伸出手,流星便從他的指縫中穿過,涼涼的,如水,亦如白日裏妖怪自他臉頰滑過的手。

想到這裏,少年不自覺又生出雞皮,默默從祝青身邊挪遠了三寸。祝青裝作沒看見,笑嘻嘻問:“阿初,喜歡嗎?”問完朝少年方向挪了六寸,輕薄衣料相互觸碰,涼夜裏竟有些微熱。

秦冉麵不改色,坦然道“喜歡。”

祝青又問:“喜歡浮玉山嗎?”

“喜歡。”

“喜歡阿溟嗎?”

“喜歡。”

“喜歡我嗎?”

“喜,唔。。。。。。還行。”

“哈哈哈。。。。。。”妖怪笑起來,在寂靜的夜色裏,眉眼比星辰還亮。

秦冉眼珠黑黑的,望著他,“阿青為何發笑?”

祝青望著天,頭也不回,“笑我寂寞五百年,從未有人對我說過一句喜歡。”

“那不應該笑,該哭才對吧。”少年一臉困惑認真。

“可我不會哭。”妖怪忽然不笑了,這句話,說的頗有些委屈。

“我猜,倒不是妖怪不會哭,阿青不會哭,隻是這世上若有什麽人做了什麽事能讓阿青哭的,阿青必然會反叫他哭了。”

祝青似笑非笑的瞧著少年,“阿初讀那麽多書果真也不是白讀,雙足未踏塵世,看人倒有些準。”

少年臉色依舊平靜自持,依舊裝作認真看星星,卻不知何時,猝不及防的被一隻手推在肩膀上,削瘦的身體承不住力道,躺倒在地,脊背靠在冰冷堅硬的石頭上,臉朝天迎著月光,白皙溫潤初現棱角,美得不像人間的少年郎。

妖怪雙眼還溫吞著濃鬱笑意,他一隻手撐在旁邊岩石上,一隻手輕輕地緩緩地摸上秦冉的臉頰,自眼角到鼻翼,到嘴角,再到下頜,小心又溫柔,如欣賞把玩著一件絕世珍寶。

他們此時麵麵相對,彼此間距離不足一寸,妖怪呼出涼涼的氣落在少年眉睫上,竟變成一層薄薄的霜。

他看見這一貫不苟言笑的孩子皺起了眉頭,臉紅了,耳朵也紅了,涼風吹著,額頭上竟滲出細小汗珠,被壓製著無法躲開的驚慌與窘迫,此刻分毫畢現的暴露在他眼底。

真好看啊,妖怪無恥的想。

活了近十五年,這是寧安侯府秦冉第一次同一個人,不,應該是一個男人模樣的妖怪如此親密,骨子裏的孤立同對周遭人世的疏離,在壓迫性的奇妙氣氛中愈發膨脹,如同身體裏一座沉睡的雪山,頃刻間就要崩壞塌陷。

而在崩壞塌陷前,秦冉下意識閉上眼,好像這樣便能在心裏築起千軍萬馬都摧不毀的防線。

可是沒用。

軟軟濕濕的舌尖輕輕碰了一下少年蒼白幹燥的嘴唇,有清涼竹葉氣息撲在他臉上,舌尖卷著未知的花草般的香氣一點蘸濕他淺淺的唇紋,帶著克製的淺嚐輒止,卻讓這高牆深院裏長大的孩子徹底僵硬在冰涼的岩石上。

此刻秦冉的大腦一片空白,或許隻剩下祝青壓下來前嘴角那抹,極輕極淺的,帶著逗弄的笑意。

不知哪處的風吹落了哪片樹葉,在二人頭頂輾轉幾圈,恰巧落在秦冉生出薄汗的額頭上。

妖怪似毫無感覺,清涼柔軟的嘴唇沿著少年嘴角一路向上,一停一頓充滿綺眷,最後隔著樹葉,鄭重吻在少年的額頭上。

而後忽然起身,受熱氣裹挾的秦冉被仍到寒涼的夜風裏,忍不住打了個顫。

妖怪有些癡了。

這是怎麽了,他將他從人間偷來,不就是慰藉寂寞的嗎?

他隻是沒來由地想,這孩子還小,得等他慢慢長大。

再看少年臉上還泛著紅色,怔忪的睜開眼。

還是那個麵無表情的書呆子。

祝青瞧著他,四目相對時,忽然伸出手,在少年白淨的臉上又摸了一把,然後拍拍袖子,有些不盡興的,表麵上卻心滿意足的,從少年身上離開。

秦冉眼中惶恐還未散,望著他一舉一動時,帶著小心翼翼的窺探。

他猜不透祝青,這老妖怪活了那麽長的年歲,遙遙觀望著俗世人間,再清亮的眼,都蒙上了一層霧。

今日他清清楚楚的看見那層霧,好像透過霧,還看到那雙眸子裏如萬裏長河荒漠一般的空曠寂寥。

突然沒由來的,有些同情這個常掛著一臉笑的老妖怪。

輕飄飄立於岩石後,魂兒一樣的忍不住周涯嘖嘖搖頭,真是差點見著了活春宮,還是星空月色山頂上,兩男人的春宮圖。周涯心裏覺得頗新奇有趣。可惜他背對著秦冉,他多想瞧一瞧那孩子臉紅羞憤的模樣。

轉而又忍不住觀察那個占了人家便宜,抹抹嘴走人的無恥妖怪,真真肆無忌憚,****。可周涯走近了一瞧,卻怔忪了。

那妖怪方才還一臉享受,待走到一顆大樹後頭,竟垂下頭晃**了好一會兒。月光白晃晃的,恰好打在他漸紅的側臉上,又見他伸出一根蔥白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轉而悄悄笑了。

周涯也忍不住笑了笑,許是夜風寒涼,吹的他搖搖晃晃,瞧著那樹底下偷樂的人,不知為何,自己心裏也跟著美滋滋的。

美完了,又沒由來的,生出一股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