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背井離鄉
馬良又拿起神筆,畫了一個母親。
他依舊像站在父親的畫像前那般,殷殷期盼著站在母親的畫像前,定定的望著母親溫柔的眼睛,從傍晚到深夜,桌上換了一盞新的油燈,把少年瘦弱挺拔的身影映在灰白的牆壁上,夜風吹進來,搖一搖,晃一晃,挺拔如初。
畫還是畫,終究沒有變成活生生的人。
馬良望著前幾日畫的兔子,它如今縮在床腳已經安然睡著,又望著那吃了一半的已經冷掉的烤鴨,嶄新的不漏風的窗戶,門口停著的拉柴的馬車......少年似乎終於撐不住,沉沉的倒在桌前,一隻手覆在畫上母親的眼睛上。
可笑,多可笑,他有多癡傻,才能妄想死人複活。
白溪村上的人皆說馬良變了,除了看見熟人依舊露出笑臉,他再不清早起床去山上砍柴,也再不去城裏賣柴換錢,賣了馬車扔了斧頭,關上門閉上窗,整日在家裏養兔子。
街坊鄰居都有些憂心,問他一個人如何謀生,馬良抬一抬頭,說自有辦法,眾人問過幾次,那眉目舒朗的少年卻變的像塊石頭一樣,怎樣敲打都不為所動,久了,也沒人再管他了。
他坐在家中不停的畫畫,畫了一屋子的金銀元寶,金燦燦的堆在牆角床沿。他自己便坐在地上一口一口的灌著烈酒,腹中似有火在灼灼燃燒,燒的五髒六腑俱沒了知覺。
從前父母在世時,總不讓他喝酒,家裏也沒有多餘的錢來買酒,馬良便日日去城裏聞那梨花酒的香,看風流的公子們笑倚欄杆,風雅幽默,引的對麵紅樓裏的姑娘掩麵嬌羞,又忍不住一再回眸。
他端詳著那隻神筆,許久,自言自語起來,“你有神力,通人性,可看到我年少喪父喪母,孤單淒涼?那老頭良苦用心托夢而來,莫不是最終騙了我?你這一隻神筆,不就跟那鬼怪故事裏的妖術一般,想變什麽就變什麽,若有一日不想變了,任憑我千等萬等,千求萬求,也毫無用處。”
那筆靜靜的立在少年身側,像個犯了錯的孩子,紅色的掛繩沒精打采的垂著。
酒壺咕嚕嚕滾到門口,少年醉醺醺的似已入夢,卻清楚的感覺到胸腔裏像有人捶打一樣的難受。他跌跌撞撞的走到門口,撿起酒壺,張口等了半天,卻倒不出一滴酒來,於是摸索著捉住神筆,於天地間憑空又畫了一壺。
霎時間酒香四溢,衝進少年瀕臨麻木的口鼻,正要灌下,卻突然聽見院外有人大聲喊道:“見鬼了!來人呐!見鬼了!馬家那個孩子被鬼上身了!快來人呐!”
原本小心翼翼藏著這上天賜給神物,終於還是被人瞧見。
不過方寸的小院子裏,不一會兒便圍了幾十號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俱睜大眼睛瞧著門口醉醺醺的少年,和那隻在黑夜裏泛著些許光亮的筆。
少年昏沉沉的腦袋被夜風吹醒了幾分,看著滿院子的人,竟嗬嗬一笑:“鄉親們怎的都來我這兒了?我的院子小,怕是招待不周各位。”
有一老人聲音沙啞著,對另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道:“虎子,你再說一遍,你方才路過這院子,看見了什麽?”
那人聲音顫抖,道:“我......我看見馬良......馬良拿著他手中那隻筆,就在空中畫了那麽幾下,便憑空生出一個酒壺,我還聞到了酒的香味......老叔,你相信我,那一定是傳說的中的妖法,馬良他......他有妖法!”
那支筆似乎是為了配合他們,竟自己平地跳了起來,在空中轉著圈,便不知從何處呼呼刮來一陣風,吹的滿地落花塵土齊飛。
眾人皆大駭,眼睛瞪的越發大,一雙又一雙,盯著那個倚在門邊,他們看著長大的少年。馬良好像實在撐不住了,視線漸漸模糊,麵前那幾十個腦袋變成了幾百個,一個挨著一個,讓他想起秋天從地裏刨出來的大番薯,那些番薯在眼前晃啊晃,直晃的少年“嘭”的一聲,摔倒在地。
再睜開眼時,又看見長天薄雲,少年聽見清脆的鳥鳴聲,想站起來,卻動彈不得,手腳被縛,眼前是熟悉的村口,他被綁在一棵大樹上,四周圍堆滿了人,他們見他醒來,從四麵圍攏過來,遮住了馬良眼睛裏的藍天和飛鳥。
年過六旬的老村長住著拐杖走過來,瞧著馬良,一臉悲痛道:“孩子,那隻筆,是從哪裏得來的妖物?你老實說出來,我們相信你是個好孩子。”
馬良神誌還沒恢複完全,甚至沒聽清老村長的話,垂著眼,便問:“筆呢?被你們拿走了嗎?”
“你還問那筆,那是個妖物!我們用斧頭砍,用火燒,它竟然完好如初,你還問那支筆,我看你是被妖物迷了心竅!”
少年聽完,沒有表情,隻道:“它是不是妖物我不知道,左右不會害人,你們便還給我吧。”
老村長胡子都要豎起來,橫著眉毛道:“莫要被它迷惑了!不是妖物怎會有如此神通,你快快說出實情,我們好放了你。”
少年沒精打采的笑了笑:“若我說,那筆是個老神仙托夢送與我的,你們可信?”
老村長琢磨了半晌,吼道:“胡扯!”
圍觀的村民們已經不耐煩,其中竟有人喊道:“想是他與那妖物勾結已久,早被迷了心竅,村長,我們就一把火燒死他吧,免得日後禍害大家!”
“對,我早發現他家多了許多不曾有過的東西,包括那輛馬車,他如何能買的起馬車,定是用妖法變的!”
“他人也變了,從前同我們親近,如今見了麵也不打招呼。不是被妖物迷惑是什麽!”
話音一落,人群中議論聲起,他動不得,亦不想動,聽著他們喊著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正當時,神筆不知從哪裏飛來,越過人群,來到少年身邊。
眾人大叫起來,直呼妖物,隻見那筆兀自憑空畫了一把剪刀,剪刀飛到馬良身後,剪開他手腳上的麻繩。
人們還來不及阻止,正驚呼著,隻見旁邊一排草屋突然燃氣熊熊大火,火光竄天而起,映著那些人驚恐的臉,馬良從一片混亂中逃出來,騎上一匹不知從哪裏來的馬,疾馳而去。
少年青灰色的布衣又多了幾處破洞,呼呼的隨風揚起,背後是一片竄天的火光,他回望了一眼,又瞧了瞧安靜待在自己衣兜裏的神筆,竟用教訓闖禍了的小孩兒的語氣教訓起那隻筆來:“你就算為了救我,也不該燒了那些村民的房子,如此,你叫他們如何生活?”
神筆晃了晃身體,好像對少年的責怪不甚服氣。
馬良又說:“以後不許這樣,為了我也不可以。”
它又晃,甩著鼻頭,脾氣十分倔強。
馬良歎氣,“算了,許是我想多了,本就不是人,怎會通得人性,想來平時搖頭晃腦的,也就如那兔子貓狗一樣,沒甚感情的撒個嬌,撒個潑罷了。”
神筆這回不晃也不跳了,飛出少年口袋,馬良勒馬回望,看它在著了火的人家屋頂上轉了幾圈,天上便憑空生出一團烏雲來,頃刻間降下傾盆大雨,將火滅了。
回來後,又在馬良眼跟前又轉了幾個小圈,少年看它半晌,終究沒忍住,眉眼間溢出了笑意。
江湖甚大,少年單薄,沒走了一日,便不知該去往何方。
可他不管去哪裏,但凡拿出筆,畫一張充饑的餅,畫一隻解渴的梨,周圍人都睜大了眼睛,義憤填膺的說他有妖法,要抓到官府,一把火燒了他。
遊**了大大小小十來座城,沒有能容下他的地方。
流言傳的太快,每到一城,大街小巷都貼滿了他的畫像,有官兵看見馬良,對著畫像上的人臉,嫉惡如仇的喊人追捕他,沿街一片罵聲,百姓看見他的,都大喊要燒死他,隻有路邊的乞丐向他端起一隻舊鐵碗,他便拿出筆,給乞丐畫一張充饑的餅。
少年握著筆躲在角落裏,那筆自他手裏飛出來,往北繞了一圈,他道:“你想讓我,往北走?”
神筆點了點頭。
往北,是皇城的方向。
聽聞皇城極繁華,盡是富貴風流人。
少年藏在路邊裝牛糞的竹簍中,看著官兵打馬走過,馬蹄揚塵,撲在他臉上,迷了他的雙眼。
等到深夜,萬家燈火齊齊熄滅時,少年自竹簍裏爬出來,畫了一匹馬,帶著筆,披著月光,從寂靜小道上,踢踢踏踏的離開了。
白溪村再沒有那個叫馬良的少年,他同那隻筆一起變成了一個故事,故事又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誇張放大,成為傳說。
說書人還給這傳說取了一個名字——神筆馬良。
說來也怪,那些瞧見馬良和神筆的人,都叫著嚷著要燒死他。可如今無人再見他了,人們卻把他當做傳說,傳說裏沒有妖法,隻要孤苦無依,攜一支筆流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