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2章 初得神筆

一場大夢醒來,窗外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馬良揉著眼睛,一隻手摸索著衣服,忽在枕邊摸到了一根圓潤的筆杆子。

又使勁揉了揉眼,他想起昨夜夢中奇遇,不敢置信,於是拿起毛筆在眼前端詳。

筆身為青竹所製,瑩潤光澤,其餘地方便同普通的兔毫無二,筆管越一指粗,一尺長,毛呈白色,拿到集市上賣,頂多一兩銀子。

他想起從前看過的誌怪故事,那裏麵所講的須發皆白的老神仙,不就如夢中見過的一般?如今當真是天上掉餡餅掉到自己懷裏,憑白得了個寶貝?

夢中老神仙說,所畫之物皆可成真,這句話在他腦袋裏盤桓許久,馬良抱著天上果真能掉餡餅還正好掉在他懷裏的心態,往舊木桌上鋪了一張平時不舍得用的白紙,執筆蘸墨,思忖良久,畫了一隻兔子。

從前在山上砍柴時,他最常見到的是兔子,畫的最多的也是兔子,臥著的立著的,跑著的跳著的,啃著草的舔著花的,凡兔子所能有的姿態,便沒有他畫不出的。馬良自以為畫這種常見的動物,已經爐火純青,可拿著這神筆,也謹慎小心起來。

一會兒的功夫,點完最後一顆眼珠,一隻雪白乖巧的兔子便躍然紙上,少年定定的盯著它,想著它該如何變成真的,若果真能變,是否需要什麽口訣,哎,昨晚怎麽忘了問清楚那老神仙。

等了許久,畫還是畫,一動不動。

就在馬良心灰意冷時,紙上的兔子卻突然眨了一下眼睛,少年感覺胸腔裏的一顆心登時提了起來,他屏息凝神又朝前湊了幾分,那兔子眼睛又眨了一下,馬良的心又提了一提。

不過眨眼的瞬間,那兔子便從紙上躍然而出,兩隻眼睛撲閃著瞧了瞧桌前目瞪口呆的少年,甩了甩兩隻長長的耳朵,又在桌上跳了幾跳,果然真真是活生生的。

它跳下桌,竄到馬良腳邊,伸出粉紅色柔軟的舌頭,舔了舔他的褲腳,還晃了晃兩隻長耳朵。

馬良大喜,抱起兔子仔細的端詳,覺得奇妙無比,甚至懷疑自己仍身在夢中,但眼前之景真實可觸,沒有夢中的雲團白霧,懷中的兔子有血有肉,通體雪白的毛又柔又軟,抱在懷裏還熱乎乎的。

十四歲的少年偶得神物,心中歡喜,覺得神奇,然後認真回憶起夢中老神仙說的話來。他道:“此筆是天上的神筆,今送與你,就當做一個見麵禮。”見麵禮,馬良覺得奇怪,想了許久,都不曾想到自己或者自己的父輩祖輩同天上的神仙有什麽淵源。他從前看過那些記載了許多鬼神故事的雜書和話本子,曾問過父親這世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鬼怪神仙,那個念了半輩子書也沒念出什麽名堂的人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道:“我從未見過真的鬼怪神仙,也從未聽見有人說親眼見過的,就算真的有,也還是不碰見的好。”

馬良問他:“為何?我看書上所寫,不論鬼怪妖魔,還是九天仙人,凡人碰到,皆是一番奇遇,豈不比每日一成不變的煙酒茶飯有趣?”

他老爹說:“那你應當知道,雖說是奇遇,但凡人總是任由擺布那一個,一旦碰上,亂人心神,毀人前途,豈不是災禍?”

馬良於是歡喜中帶著一點酸澀,他此番奇遇,他老子在天上看到,不知會憂心還是高興。

他又拿起神筆,畫了一扇不漏風的窗,一輛能拉木柴的馬車,一盤泛著油光的烤鴨,還有一壺每次進城十裏之外就能聞到香氣的梨花酒,日子一夜之間便得滋潤愜意,馬良想就算讓他當九天上的神仙,也不如這般自在美妙了吧。

更妙的是,那筆本身也像個活物,離開人手時,竟能自己立起來,或懸在半空中,甩尾巴一樣甩甩自己的筆頭,筆頭上的墨水便濺到少年的衣襟上,袖口上。馬良伸手去捉它,它便像個玩兒心大起的小孩子,跳開了去,跳到桌上的硯台裏,自己蘸上墨水,在桌上畫了一朵嬌豔的花兒。

少年眼中露出驚喜,心中升騰出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暖意,那種感覺如同小時候看到父親做的第一個風箏飛上藍天,飛的比鳥兒還高還遠。

馬良怔了片刻,對著那搖頭擺尾不亦樂乎的神筆道:“你可聽得懂人話?”

神筆搖了搖筆頭,少年卻笑了,帶著一絲得意。

“這樣,便是能聽懂了。”

神筆原地轉了幾圈,挪到桌子後麵,隻露出一小截,馬良笑道:“怎的像個小姑娘一樣,還知道害羞?”

隻見它又轉了一圈,回到少年手邊,馬良攤開手掌,它便穩穩的落在他的手心上。

正瞧著,這家夥突然一個激靈跳起來,用筆頭在他手掌上掃了掃,弄得馬良忍不住發癢笑起來,心裏一動,一把握住,卻握了個空,那筆早閃到一邊去,得意**的在陽光下轉著圈兒。

少年從未感到如此新奇歡樂過。

如同黑暗打開了一扇窗,有花有樹有陽光,抬一抬腳,就能走進那一片天高地廣。

但一想起逝去的雙親,少年又難過起來。想起他們在世時,每日起早貪黑辛勤勞作,如今自己得神仙賜神物,卻也是孤零零一個人,日子怎麽過都是淒淒涼涼的。

少年越想越傷心,且越不甘心,他瞧了一眼神筆,許久,終於拿它起來,眼中漫上強烈的渴望,鄭重道:“若你真是神物,便幫我再畫一個父母出來,可好?”

馬良閉上眼睛,想象著父親生前的模樣,提筆細細描畫起來。十四歲的馬良畫過林間山澗飛禽走獸不知凡凡,卻從未畫過人。

馬良不喜畫人。

這世上的人有千千萬萬種,每個人又有千千萬萬種姿態,喜的怒的哀的樂的躊躇滿誌的潦倒窮困的高貴的低賤的......種種姿態實在太傷腦筋,畫不好要遭人唾罵,畫的好又與心意不合,實在不如一隻野兔或家犬,你對它好總會蹭過來舔你的腳,胖了瘦了高了矮了,都是一般可愛喜人。

如今少年要畫人了。

他心中的父親是個無趣又刻板的書生,但馬良想起清晨天還沒亮,他便扛著擔子去挑水的消瘦背影,鼻子就泛起酸氣兒來。他這一生不是個合格的秀才,但對於馬良來說,他卻是個頂頂好的丈夫和父親。

這樣想著,不過半炷香的功夫,筆下人形已成,活生生一個瘦弱嚴肅的書生,一身青灰色長褂,袖口挽起,滿麵結塵,又是個腳踏黃土的農夫。

馬良緊緊攥著神筆,站在畫前等待著,等著他畫上的父親從畫兒裏走出來,這樣他便不再是無依無靠,無人關心的孤兒,他可以同從前一樣,每日聽他嘮叨些舊書古訓裏的話,每日追隨著他的身影,背上擔子一起山上砍柴。

可他等了好久,等到屋外驕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從中天落到山腳,一直一直,都等不到那人朝他眨一下眼睛。

馬良頹然坐在床榻前,筆掉在地上,滾到他腳邊。窗外落日熔金,屋外有鳥雀鳴叫聲傳來,又有邊走邊吆喝的算卦先生走過門前,站在半開的門外,啞著嗓子道:“看這位小哥麵相陰鬱,需要老朽算上一卦否?”

少年抬眼瞧了一瞧算命先生,良久,竟笑了。

“哈哈哈,算命,先生處處找人算命,不過是猜測上天的心意,若真能算出一個人何時富貴,何時貧窮,何時逢災,何時轉運,因何歡喜,又因何悲傷,因何生,因何死,這世上的人又何苦生如螻蟻艱難前行,又何苦被那所謂的無妄之災弄的家破人亡,孤苦伶仃。”

那算命先生眼看著少年一會兒癡癡的發笑,一會兒又掩麵欲泣,說著無頭無腦的話,嘴裏念念叨叨,連連搖著頭離去了。

“看著眉眼清秀,生的一副富貴人的模樣,卻說些瘋言瘋語,竟是個癡傻的孩子......”

算命先生走了,門依舊半開著,吹進一絲傍晚的涼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