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有戚戚
近幾日,楚國上下不怎麽太平,南方有疫病流行,盜賊四起,恰逢楚王也生了怪病,莫名昏睡七日不醒,明國駐紮於邊疆的軍隊頻繁騷擾楚國邊境百姓,民不聊生。
楚王醒來後,便找老道補了一卦,卦象顯示,大楚國運漸衰,內憂外患,乃不詳之召。
楚王急了,古來為帝者,不論是否信奉道學,卻總是忌憚天命。而最怕的,便是外患。
他當即命人操練軍隊,以應對明國不時來犯。可縱觀楚國上下,除了大將軍薑豐,竟沒個能拿出手的將相之才。
老道又算了一卦,說能助楚國攘外之人,在世外古山上。
百官似信非信,再問什麽,就隻剩下天機不可泄露之類的廢話。待到百官退下,那老道才湊近幾步,於楚王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草民所說能攘外之人,亦是,能助楚王收三國,平天下之人。”
妖怪祝青也會卜卦,可五百年來,她算的都是哪兒盛產美酒,哪兒又有了美食,哪兒的戲台子唱了一出好戲,哪兒的的公子姑娘又傳出了佳話。
可自從遇上秦冉,她窮盡百年修為,算的盡是這蒼白瘦弱的少年還能活幾天,哪兒有續命的靈藥,哪兒又出了個妙手回春的高人。祝青掰著指頭,小心翼翼,怕漏了一點兒生機,又畏畏縮縮,怕一卦算盡,這好看的小相公,便真的沒有生機可言。
自那日月夜摘星,祝青再未變回男子裝扮,她扯著秦冉的青色長袖,帶著從未有過的委屈道:“秦郎,我再變不回男子了。”
秦冉不問她為什麽。隻管說:“阿青這樣就很好。”
他從祝青的表情裏,能感覺她想讓他問,等著他問:“你為何變不回男子了?”可秦冉不知是什麽心裏作祟,就是說不出口,他在浮玉山的這些年月,同一人一妖生活,他們的本能,他們的習慣,甚至他們生存的道理,都在秦冉記憶中留下深刻的痕跡。是以祝青變成女子的緣由,秦冉不是猜不到。
他雖不能保證自己的猜測一定正確,可眼下麵對祝青那張美豔絕倫的臉,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的。
他不知這妖怪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她可以活百年千年,而他短短二十年的壽命,隻剩下不到兩年。不論她想要什麽,他都無法給她。
秦冉的十八歲生辰,照舊同一妖一獸喝酒吃肉。晚上風吹林動,於月下擺一席,除酒肉外,還有清粥小菜,秦冉內心滿足,雖習慣了收斂笑意,眼睛還是忍不住彎了彎,將盈盈月光都籠在那如畫的眉眼間了。
祝青給秦冉添了一杯酒,“秦郎病弱,喝一杯就好。”
秦冉瞅了瞅那還沒兩寸高的青銅小酒杯,突然覺得有點兒委屈。想著少喝一杯也不能多換一日的壽命,這樣美味的梨花酒,若不喝個痛快,這十八歲生辰如何算過好了。可他抬眼時,又撞上祝青那雙似笑非笑,看似滿懷同情,其實露出明顯戲謔得意的眼睛。
少年趁臉紅之前低下頭,夾了一塊兒紅燒肉放在嘴裏,斯文而快速的嚼啊嚼。
他算知道了。這妖怪是誠心要同他作對的。
真是缺了八輩子大德了。
可秦冉聽她的話似習慣了,從開始知道她是妖的害怕謹慎,不敢忤逆,到後來無所謂的任憑她安排。
祝青是個嘴上長刀子的,可她一舉一動又常常契合他的心意,於是少年越來越懶,把什麽都交給她,總覺得,這個揮一揮手便能呼風喚雨的妖怪,不做些什麽豈不浪費?
可眼下秦冉有些後悔了,這妖怪習慣了在山上隻手遮天,雖則山上隻有他和混沌獸兩個,也照樣能助長她囂張跋扈的氣焰。
於是,秦小公子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瞧也沒瞧祝青一眼,伸手撈過她麵前的酒壺,滿滿當當的給自己倒了一大碗,就著碗口灌了幾大口。
祝青卻拖著下巴想,這世家養出的公子就是不一樣,用碗喝酒都能這麽斯文好看。
酒液順著秦冉白皙的脖子流下來,浸濕了胸口處的綃薄青衫。
妖怪愣了神。
祝溟則將自己龐大的身軀艱難安置於桌前,一手提著整隻烤鴨,一手端著大碗白米飯,一口扯掉一隻鴨腿,一口又將米飯吞掉半碗,吃的是風卷殘雲,酣暢淋漓。
祝青依舊癡癡望著秦冉。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臉不紅心不跳又喝了一碗。
半晌,才聽她冷不丁說了一句話,“我的阿初長大了。”
秦冉心想,這話你都說過多少遍了。
可一遍又一遍聽過,心裏也不是不自在的。
隻是他從前不大在意,便任由她愛說什麽。
如今每每聽她這樣說,卻忍不住在心裏罵一句厚臉皮的妖怪。
祝青到底隻讓他喝了兩碗,少年蒼白的麵皮已經泛起微紅,額頭上滲出薄汗,可山上的夜風涼過一陣,絲絲縷縷鑽進領口袖口,秦冉下意識拽了拽自己的青色袍子。
祝溟早已經醉的不省人事,四仰八叉躺在月光下,祝青趴在桌上,腦袋枕著自己的胳膊,醉眼迷離的瞧著秦冉將寬大袍子使勁裹了裹,慢騰騰蹭到祝溟身邊,靠著他碩大渾圓的肚皮,便那樣倒頭睡著了。
一隻白皙幹瘦的手摸上秦冉臉頰,手感真好,祝青默默感歎,隨即卻歎了口氣,歎氣聲被清風吹散,飄進颯颯作響的青竹林裏。
月光多好。
妖怪今日沒穿那身**的翠色袍子,不知下山尋酒肉時,從哪家姑娘的閨房順了一件白色羅裙,大抵是她太瘦了,本來不寬大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竟顯得鬆鬆垮垮。
可終究是好看的,在他十八歲生辰這日。
隻是那書呆子從來遲鈍,她覺得他未必會因她此番不算精心的打扮多瞧幾眼。他果真就沒有多瞧幾眼。
該死的書呆子。
妖怪恨恨望著睡著的秦冉,望夠了,搖搖晃晃起身,聽見山下不知多遠的地方人生喧囂,戰火連天。
祝青能聽見百裏外的聲音,她聽出這打仗聲來自西北方向,西北方,是楚、明兩國交界之處。
她突然想起自姑藏城回來的路上,這個書呆子曾這樣對她說:“人活著時,有活著的意趣,死後如何,倒沒那麽重要了。也無需有人為我立碑,給我燒錢,聽說鬼魂都是一般模樣,無形無影,無知無覺,無人看見,渾身是再也擺脫不掉的孤單。說楚國或盛或衰,與我都沒有太大關聯,可我忍不住也會想,若我無病無痛,身體強壯,也會去到烽火連天的戰場,披甲攜槍,努力砍下賊人首級。或者以我之智,想出一百種讓敵軍覆滅的方法,叫他們此生不敢來犯,護我大楚平安興盛。可惜,可惜我所想的一切,在現實麵前都是無稽之談,我尚不能改變自己的悲涼命運,又何談其它。”
祝青沒告訴秦冉,他的命數,她早算過。
若她不曾將他帶回浮玉山,他自己也將走出寧安侯府,成為大楚曆史上最年輕的丞相。
可在他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麽之前,已因病命喪黃泉,大楚被其它三國聯合夾擊,吞解入腹,寸土不留。
天氣好一些時,秦冉坐在窗前看書,窗戶大開著,抬頭能看長天薄雲。正看的入神,一隻白皙幹瘦的手探入窗內,將他手中的書卷抽走。
祝青目光往書上一掃,是兵法。
隨即對被抽走書麵無表情的秦冉道:“今日天氣晴好,不若出去走走。”
秦冉淡道:“書上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看來是真的。”
妖怪嗤笑一聲,一張媚意叢生的臉湊近來,聲音清清涼涼的,“可如今養你的是我,阿初對我該言聽計從,如何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少年臉上帶著一點笑意,隻是極輕極淡的一點兒,好像一陣清風就能吹散了似的,“難道我對阿青,不是言聽計從嗎?”
祝青再想說什麽,卻見秦冉轉身回屋,脊背挺的筆直。
有些話,說時痛快,說完馬上便後悔了。
本來日子過的好好的,上月還帶著他上天摘星星,她以為此後同這書呆子的關係能更親近些,可這張嘴如何都管不住,一張五百年的老臉如何都拉不下來。倒忘了,她本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妖怪,五百年來何曾對誰妥協退讓過。怎麽說話,話裏帶著多長刺兒,也無人奈何。他雖生於富貴世家,卻十幾年困於高牆深院,冷淡外表下是一顆謹慎寂寞的心,像荒地上一根孤單的草,任誰碰一下,踩一腳,都倔強的挺立在那兒,不動不搖。是這樣的一個寡言的少年,有時說那麽一兩句,也盡是書卷味兒,被那些厚重的四書五經框著,嘴上功夫如何能比得過她這個無所忌憚的妖怪。
她立在窗外,瞧見秦冉喝了一口茶,變戲法似的,從枕頭下又抽出一本書,斜靠榻上,又一言不發的看起來。一眼都沒往窗外瞟。
祝青不願這麽走了,又不願推門走近他,就那樣靠在窗欞上,捧著本兵法胡亂翻看。
秦冉聞見窗外不知什麽花的香味,有些好奇,目光卻似烙在書頁上,動也不動。窗外那人的翻書聲甚是煩人,嘩啦啦,嘩啦啦。。。。。。
和著風吹竹林,更擾人清淨。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尚在,翻書聲卻驟然停了,屋內之人的心跳聲也跟著,忽然安靜了。
不知跑哪兒去的目光終於重新回到書卷上。。。。。。那一頁書,許久沒再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