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間煙火
山上的日子極慢,祝青不知道她家的書呆子又看了多少卷書,寫了多少副字,她覺得他坐著不動時,安靜的像個假人。
又一年年關,下過第一場雪後,祝青又鑽進秦冉房門,極自然熟稔的靠在人家床榻上,笑睨著桌前看書的人,道:“阿初,年關將近,去城裏采辦些年貨如何?”
“阿青自己去吧。”天氣愈冷,秦冉愈懶。
祝青偏看不慣他成天窩在屋裏,除了吃飯時出來晃一圈,吃完又鑽進去,像一種進入冬眠的動物。
“我雖是個妖怪,都知道人要多動一動才好,冬日的太陽出來的少,可一旦出來,比別的時候都要亮,都要暖。”
秦冉聽她慢慢說著,也不作聲,目光卻停在書上某處,沒再挪動。
“人間每到年關,都十分熱鬧,可五百年來,我變成個什麽人,都是孤零零一個,有時去喝口剛燒出的熱酒,有時去聽戲,一聽連著好幾出,一整天便過去了,有時漫無目的沿街閑逛,看著好玩兒的東西,買了,也不知同誰分享。。。。。。有那麽幾次,遇見幾個年輕好看的公子姑娘,想同他們交個朋友,可當他們問我家在何處,家以何為生,來此地又為了什麽時,我便知道,我無法同他們做朋友了。說來也有些心酸窘迫,我活了那麽多年,在人間混跡的時間,比任何一個人都要長很多很多,可他們都曾認真的活在這人間,而我隻是作為旁觀者,瞧著他們的歡樂,卻從未融入那些歡樂。。。。。。阿初啊。。。。。。”
“我同你去。”秦冉打斷了她的話。
厚臉皮的妖怪此時卻裝聾作啞,“阿初方才說什麽?”
“我同你去。”秦冉又說一遍,一樣的語氣,一樣的音調,聽不出任何情緒。
床榻上的人卻眉開眼笑了,“那便說好了,我夜觀天象,三日後是個好天氣,宜出行,我來找你。”
說罷,一陣風似的飄了出去,秦冉定定的望著她的背影,心裏又忍不住罵了一句厚臉皮,等那翠色衣角轉出房門,不見蹤影時,嘴角又忍不住微微勾起。
他明明知道她說這些,是為了賺得他的同情,明明知道這個能呼風喚雨的妖怪定然已享遍了人間歡樂,才來到這荒無人煙的山上躲清淨。可他偏偏,不由自主的走進她的圈套。
他其實心知肚明,自己何嚐不是等著她的圈套。
三日後,祝青果然將秦冉拉下了山。
初冬時節,草木敗落,清晨霧氣濃重,越往山下走,視線裏越是一片灰蒙蒙。
祝青走在前,攥著秦冉的青色長袖,山路崎嶇,走到倒是穩穩當當。
抬頭見長天一色,鴻雁南飛,秦冉低下頭,望著自己被祝青攥在手裏的袖子,輕輕往回扯了扯,祝青感受他到的動作,回頭,瞧見清晨濕涼霧氣中,秦冉那張蒼白安靜的臉,聽他道:“今日,是什麽日子了?”
祝青愣了一下,心想他整日閉門不出,連日子都忘了。其實她自己也不記得了,當下掐指算了算,抬眸道:“臘月初九了。”
秦冉沉默,祝青問:“怎麽了?”
“沒事。”
“你想說什麽?”
妖怪黑黑的眼珠盯著秦冉微垂的眼,半晌,才聽他道:“臘月初十,是我母親的生辰。”
他說話的語氣向來平靜如深井之水,平日裏看不出喜怒,此刻,也看不出絲毫悲傷。
可越是這樣,祝青越覺得,她這小相公的命是真的有些慘。
一隻涼涼的手掌摸上秦冉的臉,那種被寒氣侵襲的涼意讓他下意識想打顫,卻還是忍住了。
妖怪一邊摸著,對秦冉道:“我的阿初,想來是念家了。你在山上住了這麽久,從未提起過人間那個生你養你的金窩窩,我還以為,你都忘了。”
她的眼神裏有些心疼,有可惜,還有隱隱約約的嘲諷。
秦冉想,我說了這樣的話,她不開心嗎?
她素來是個自以為是的人,以為她想要的,就一定是她的,不喜歡別人絲毫的忽略和輕視。可秦冉自生下來,就從未覺得這世上,誰是誰的,或誰該是誰的,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所以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盡管這些年,這個不知從哪來的妖怪同他朝夕相處,卻未曾相濡以沫,更談不上舉案齊眉,勉強點,可以說同舟共濟。秦冉似早已做好在這山上過完一生的準備,可有朝一日下了山,甚至未曾下山,就觸摸道熱鬧人間的煙火味,這座山,真的還是唯一歸宿嗎?
秦冉不由地笑了笑,不過提了一句母親生辰,就引出這麽多胡思亂想。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祝青臉上,發現她不知何時也出了神,於是又扯了扯攥在她手中的長袖,待二人目光相撞,秦冉輕聲道:“讓我去給母親上個香吧。”
祝青目光深深,望著他,“這算求我嗎?”
“算是吧。”
你瞧,這個得寸進尺的妖怪,心腸多硬啊。
寧安侯夫人也算皇親國戚,陵墓選在城外一處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祝青瞅了一眼這墓的規模,覺著寧安侯對這位故去的夫人也算有情有義了,背靠山,麵朝水,四周草木蔥蘢,眼下雖已凋盡,仍可見盛夏時節鬱鬱蔥蔥百花齊放之盛景。
祝青和秦冉停在一棵大樹後,遠遠望見一輛華蓋馬車緩緩駛來,後麵跟著五六仆人,隻見馬車停在陵墓前,轎中人掀開車簾,是寧安侯秦遠。
她轉頭看向秦冉,這個書呆子麵上依舊風平浪靜,好像麵前的這座墓,這個人,都與他毫無關聯。
秦遠屏退下人,走上前,親自點了三根香,插在已故夫人墓前。
他微微佝僂著身體,還不到知天命的年紀,就已見蒼老之態。他站在那兒,自言自語的說起話來。
因距離有些遠,秦冉聽不到他說了些什麽,隻是定定的望著那個背影。但那些話,卻落進了祝青的耳朵裏。
“阿芸啊,你瞧,我是不是老了。”
“四年了,我還是沒能找到我們的孩子,也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在某一天,自己便回來了,可越往後,又覺得,若他真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也不願再回到這個冷冰冰的地方吧。”
“如今,我也不想再找了,阿芸,你原諒我,那個孩子是天生的煞星命,他出生時,你離我而去,方圓五百裏瘟疫橫行。。。。。。”
祝青聽著這些話,心裏不清楚是個什麽滋味兒,她不信什麽煞星命,她是個看臉的好色之徒,她的小相公生的這般好看,不論什麽樣的命,都該被人捧在手心裏疼。
秦冉依舊麵無表情的立在樹下,不覺已日落西山,待秦遠終於轉身,上轎離開,他才往前走了幾步,似察覺到祝青仍在原地不動,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妖怪立馬笑道:“怎麽,我不在你身邊,扯你袖子,阿初便不習慣了?”
秦冉也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極輕極淡,“怎麽會,隻是覺得,阿青今日比往常安靜許多。”
“嗬嗬,我素來是個安靜的性子,阿初不知道嗎?”
往往祝青胡說八道時,秦冉都看戲似的瞧著她,隻是今日沒了看戲的心情,便慢慢轉身,往前走了幾步。
他大抵也知道她不上前的原因,逝者雖瞧不見墓前活著的人,可既然站在那兒,便需介紹一下。
若祝青真走過來了,他當如何介紹?
母親,這是一隻同我生活了四年的青竹妖,平日裏照顧孩兒吃喝生活,言語間卻處處諷刺挖苦,孩兒如今心有壁立千仞,麵上波瀾不驚,全都是這隻妖怪的功勞。
想到這裏,秦冉竟有些想笑,他站在母親的墓前,心中沒有預想的難過悲涼,反而覺得親切,身心都放鬆下來。
在荒無人煙的浮玉山上,幾乎要忘了人間煙火的味道。可除了母親,他也未曾懷念什麽,未曾覺得浮玉山上有多荒涼,人間又有多熱鬧。
甚至在下山前,他不知怎的,帶著些莫名的眷戀,回頭望了望那光禿禿的山頭,山上有兩座竹屋,晨霧中若隱若現。他知道屋前還臥著一個醜陋的妖獸,斷斷續續的呼嚕聲一直會打到日上三竿。
其實,他挺想同母親說一說山上的生活,卻不知從何說起。
周涯瞧著那座墓,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可他這場夢裏的故事,總算同史書接上了頭。
史書曾記載道,丞相秦冉出生時,其生母因難產而死,同一年皇城內外瘟疫橫行,秦冉生來不詳的傳言不脛而走,可到底是侯爺的嫡子,一年後,隨著疫情減弱,傳言也像丟進水裏的石頭,再無人提起。
他不明白的是,秦冉二十歲那年在朝中顯山露水,一路高升,如今也快十八,還同妖怪在人間遊**,那妖怪費盡心機偷來的山水畫兒般的相公,如何舍得放手,任他在官場浮沉。
那病弱的公子隨祝青登山渡水,本一路風塵,可不論什麽時候看他,都還是一塵不認的幹淨模樣,就像久居書院,吃飯睡覺都帶著墨香味兒的書生,可周涯身邊那些真正的書生,卻都沒有他這般恬靜淡然的書生氣。
有整日歪在榻上,煮茶下棋的離舒,他也是從來事不關己的冷淡樣子,可眼中分明可見精明算計。林初林小郎沒心沒肺,穿著書生袍子,卻一身煙火氣,可他身上的煙火氣倒不是惹人厭惡,素來沒皮沒臉的,反而讓人覺得親切舒服。
從未有人如秦冉這般,幹幹淨淨,像佛祖腳下清心寡欲的信徒。
妖怪祝青的眼可真毒辣,看準了皮相,看透了骨相,萬中無一玉做的人,就叫她偷去那隔世的荒山上。
夢還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