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河燈月夜
晚上,祝青拉著秦冉的手,走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
人間還是這般模樣。
秦冉一邊走,一邊看著遠處有人喉嚨噴火,思考了半天人嘴裏如何能噴出火來。
正出神時,袖中握著的那隻纖細溫熱的手卻動了動,然後手裏便多了一塊兒涼涼的,沉甸甸的東西。
秦冉默默摸了摸,是塊兒銀子。
他不知她想做什麽,隻繼續走著,也不言語,任那塊銀子在二人手掌間被漸漸溫熱,嘴裏如何噴火的問題卻就此打斷了,他開始注意身邊這個妖怪的一切小動作,手裏的銀錠子越發沉。
原來這妖怪也是個閑不住的,一會兒瞧瞧這個,一會兒又望望那個,手臂輕輕晃動,綃薄的翠色長袖同他的碰撞摩擦,寒涼的夜裏,沒一會兒便生了一股熱氣。
其實他麵無表情,心裏卻暗暗輕笑。
他雖不知她想做什麽,卻知道她腦袋裏又生出什麽奇怪別致抑或幼稚的心思,他想看她究竟能忍耐多久。
這兩人,就是一個小心又直接的試探撩撥,一個麵不改色卻在心中暗暗計算,計算兩人幼稚卻滿懷情愫的心理博弈中,他勝了她幾分,她又高了他幾分。
而今日,是秦冉勝了。
祝青終究沒忍住,隔著一大塊兒銀錠子使勁握了握秦冉的手,卻忘了他瘦到幾乎皮包骨頭,掌心被咯的生疼,下意識就想抽離出去,順便往對方腦袋上揮一巴掌。
可對手不是人,是個妖怪,再加上我們秦冉公子忍耐力極好,於是他微微偏頭,對佯裝欣賞河燈的祝青笑了笑,咬牙道:“阿青怎麽了?”
話音未落,她便轉過頭,笑意盈盈的臉映著十裏河燈的光,難得的帶上了一絲平常沒有的溫婉,她道:“我見別的男子帶姑娘來逛街,總要買些好看好吃的東西,以博美人一笑,雖我活了五百年,卻也不曾享受過這般待遇,秦郎不若拿著這銀子,也給我買些有趣的東西可好?”
秦冉白玉似的麵上,那淺的不能在淺的笑意於月光星輝中晃了晃,這一晃,一張好看的臉便有些僵了。
他不是沒猜到這妖怪的意圖,可當她定定望著自己,一字一句說出來時,秦冉突然覺得有些酸澀。
她這般,不過是放下五百年老妖怪的臉皮,拐著彎兒向他要一個被討好,被取悅,被寵愛的時刻罷了。
可隨這嘴毒的妖怪過了這麽長時日,秦冉的嘴也毒了不少,雖心裏有些酸澀,仍舊麵無表情道:“我自當為阿青買下所有好吃好玩的東西,隻是自我隨你上山,囊中從來羞澀,今日若向佛借花,又獻給佛,豈不讓人笑話。”
她自是知道,他如何會在乎這些,這家夥說的這樣的冠冕堂皇,無非是故意同她作對。
正走著,見前方某家店麵前,掛了滿滿兩排紅彤彤的的燈籠,四周人群熙攘,細一瞧,盡是長衫折扇,冠蓋風流的年輕人。祝青心裏一動,拉著秦冉便往人堆裏走,擠到人前,回頭朝秦冉一笑,道:“秦郎讀了許多書,不妨來猜個燈謎吧。”
秦冉無奈,站在擁擠的人群中,額頭上滲出細細薄汗,可瞧見祝青那張晃人心神的笑臉,隻能點頭答應。
一旁眼色極好的老板立刻湊上來,早已滾瓜爛熟的話說的十分溜,“二位一看便是對兒才子佳人,此番出來,若要尋些風流意趣,猜幾個燈謎,可是再好不過了。”
祝青笑眼彎彎,一雙手很應景的抱住了秦冉的胳膊,一副女孩兒家的柔弱溫婉樣。
秦冉心裏又忍不住說了一聲老妖怪。
而後手臂被攥著,連接猜對五個燈謎,老板一張褶皺深深的笑臉也撐不住了,忙又上前笑道:“這位公子瞧著年紀不大,卻是好學識,好本事,隻是我這小本生意,公子你。。。。。。”
話沒說完,小媳婦樣的祝青便拉著秦冉,眨眼功夫擠出了人群。
他知她此刻心滿意足,揣著猜燈謎得來的二兩銀子,眼睛左右的轉,四周搜尋新奇好看的玩意兒。
走到一排陶瓷做成的小娃娃前,祝青頓住腳步,眼睛掃了一圈兒,漾著十裏長河上波光燈影,轉眸看向端然而立的秦冉,“阿初,這是什麽東西?”
秦冉淡道:“娃娃。”
祝青當下想脫口一句廢話,到底忍住了,隻能讓目光重新落回這些陶瓷小人兒上。
此時燈火交映,街道上新奇玩意兒琳琅滿目,倒沒有太多人在這些小人兒跟前駐足。它們雖瞧著小巧可愛,但識貨的人一眼便能瞧出,做這些娃娃用的陶瓷,都是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廉價陶瓷,做工也不夠細致,有些丟了鼻子,有些掉了眼珠子,也難怪處於鬧市,生意仍舊不紅不火。
正瞧著,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消瘦白皙的手,秦冉默不作聲,拿起旁邊一隻翠色的小娃娃,遞到祝青麵前,輕聲道:“阿青,這隻娃娃長的頗像你,你說讓我買些好玩兒的東西送你,我瞧這個就不錯。”
老板見有了生意,將揣在袖子裏的手抽出來,忙上前說道:“二位買陶瓷小人兒嗎?這都是今日新上的貨,二兩銀子一個。”
祝青瞅著那個玉麵娃娃,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他倒是選了個難得鼻子眉眼都健全的小人兒,可這小人人一身淡翠色袍子,卻穿著一雙大紅的鞋。再往上瞧,隻見它圓頭圓腦,正咧嘴開心的笑,頭上兩個衝天髻,露出飽滿圓潤的額頭,白玉的麵頰蘊著兩坨淡紅色,隻一雙眼睛彎如新月,烏黑明亮,又帶著股莫名的促狹,細一看,像極了妖怪祝青的眼。
這時,紅光滿麵的老板突然很和時宜的來了一句:“公子眼光極好,這個娃娃同這位姑娘,還真有幾分像。”
去你大爺的。
祝青光想著忍住罵人的衝動,一句話也說不出,可目光卻不自覺牢牢粘在娃娃圓潤滑稽的臉上,瞧著瞧著,最後隻想如何忍住笑了。
秦冉卻在一旁無聲而迅速的結了賬,然後掰開她的手,將娃娃放在白皙的掌心上。
兩人手掌都是一片溫熱,磨砂著吹了一晚夜風的陶瓷娃娃也有了溫度。
離開貨攤,祝青一隻手捧著娃娃,一隻手牽著她的“小相公”,邊走邊看,下意識躲著周圍擁擠的行人,像生怕它被撞了摔了。
秦冉打量著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妖怪,第一次瞧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裏竟生出說不出的歡喜得意。
可他不能將這種歡喜和得意露出來,像藏了一個什麽秘密。
他隻是在她身邊,目不斜視的往前走,偶爾餘光瞥見這平日裏呼風喚雨,帶他上天摘星星的妖怪,眼角帶上了破天荒的天真和溫柔。
他便覺得,這二兩銀子沒白花。
想到這兒,秦冉下意識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顆再不能發光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