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夢裏獨客
待秦冉提著熱茶熱酒回了屋,發現祝青正托著腦袋,笑眯眯得朝他看過來。
“阿初去哪兒了?”
秦冉一手一隻壺,衝她晃了晃。
祝青循著味兒分辨出裝酒的壺,接過來,倒了滿滿一杯,仰頭喝了個幹淨。
秦冉默默歎了口氣,自己怕又是喝不上了。
“阿初,你臉色又不大好了,明兒雪停了,我去采買年貨,你便在待在屋裏,哪兒也別去,好好歇著。”
他有些鬱悶,但不同她爭辯,一言不發的坐在桌邊,像喝酒一樣一口一口喝著茶。
果然第二日,祝青一大清早就不見了蹤影,落日熔金時,晃**著兩隻袖子就回來了,秦冉問:“年貨呢?”
“在袖子裏。”
他瞅著她,忍不住想,妖怪果然是與人不同的,料峭寒冬裏穿著一件單薄袍子,絲毫覺不到冷。
再看自己裹的裏一層外一層,竟不由地羨慕。
隻見祝青一隻手伸進另一邊的袖子裏,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塊兒雕成兔子樣的玉,“路過一家賣玉器的店,瞧著這玉挺好的,就買了一塊兒給你。”
秦冉將玉拿在手裏輕輕撫摸,帶著冬日寒氣的表麵很快被捂暖,瞧著愈發瑩潤光滑。
他沒作聲,自然就往腰間掛,卻被祝青搶下來,一邊親自幫他掛,一邊道:“也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就當你昨日送我陶瓷小人的回禮,日後帶在身上,好一直想著我。”
妖怪俯下身,秦冉居高臨下看見了她濃密微卷的睫毛,半晌,發出一個輕輕的鼻音,“嗯。。。。。。”
日光稀薄,山上總是比人間離太陽更近,冬天也倒顯得沒那麽蒼白清冷。
祝青兩隻袖子抖出不少東西,有肉有酒有饅頭又瓜果,還有幾件給自己和秦冉的新衣服。
妖獸祝溟抱著滿滿的吃食,鑽進洞中冬眠去了,明年開春時才會出來。
年關前幾日,祝青就開始忙活,秦冉窩在屋內讀書,就見那身翠色的袍子晃進晃出,晃來晃去,晃的他厚厚一冊書,一整日才看了十來頁。
有時看著窗外就出了神,長天一色,白茫茫的雪花紛飛,隻有妖怪的身影在窗前出現,闖進他的視線,才回過神,繼續把目光放回書頁上,可那一頁,卻久久翻不過去。
天特別冷的時候,秦冉咳嗽的也厲害,這時祝青就連自己的被褥都搬到他屋裏,坐一整天不動,隻為時不時撥一撥爐中炭火,能讓他暖和一點兒是一點兒。
秦冉昏昏欲睡時,忽聽得耳邊一陣清淩淩的樂聲,抬眼望去,原是坐在窗前的祝青在吹笛。
也不知她從哪兒弄來一根短小翠綠的竹笛,吹著清越悠長的調子,起伏也沒有規律,任憑怎麽好聽怎麽來。
她一直一直吹,秦冉聽的入了迷。
身在夢中,一直看著這二人的周涯也入了迷。
這次的夢比上次還長,已經不再想什麽時候能醒,光看著這一人一妖說話閑談,就恍惚忘了時間。
他自入夢,漸漸發覺自己耳聰目明,勝平日數倍。
山下不知哪裏起了戰事,鼓聲竟穿過蒼茫雲霧傳進他耳中,交戰嘶吼聲也接踵而來,遠方的戰鼓一聲又一聲,似都敲在了他心上,震得心髒一陣鈍痛。
他目光卻始終停在那妖怪身上,四周寒風吹雪,渾然不覺。
妖怪祝青不比之前的刻薄毒嘴,他想許是變成女子的原因,藏起了棱角,而秦冉淡然的性子,也將她磨出許多耐心和溫柔。
他不知道夢外過了多久,夢裏卻已是一整月。
要說夢中最美的景色,還是妖怪惑人的皮相。
他漸漸習慣觀察她的神情動作,揣度和猜測她的心思,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有時不懷好意的笑,眼波流轉時如二月新化開的冰雪,清透明亮,白日裏映著日光是一個樣,黑夜裏裝著月光又是一個樣。
她對秦冉做的一切總是順其自然,又顯得意味深長,或許秦冉自己感覺不到,他這個旁觀者卻瞧的清清楚楚。而秦冉自己,則像一碗端的四平八穩的水,搖一搖晃一晃,又安靜如初。
他本是個看故事的人,不知哪方神聖,或什麽命數,將這個故事安排於他,開始明明看的入迷,可現在,瞧著二人被爐火映照的臉,心底陡然泛起酸澀。
夢再美又如何?他始終是那個唯一孤單的人。
轉眼到了除夕,祝青就在秦冉屋裏擺了一桌好菜,不知從哪裏找來兩個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陶瓷酒杯,放在秦冉麵前,滿滿倒上,笑道:“今兒是好日子,阿初可敞開了喝幾杯上好的梨花釀。”
秦冉看了眼那丁點兒大的小杯子,眼皮抽了抽。
一杯不滿半口,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味道甚好。
周涯默默看著,忍俊不禁。
那妖怪必是故意的,她究竟對秦冉有多歡喜,才想盡辦法都要看看他被關心又被戲弄時吃癟的表情。
雖則秦冉開心不開心都是一副麵孔,可祝青就是能從他不露聲色的變化中嚐到趣味,如同吃了一顆入口即化的糖,一直能甜到心窩裏去。
妖怪嚐到甜味兒,便癡癡的笑,周涯望著她,也不自覺勾起了嘴角。
他摸不到她,隻能這樣遠遠看著。看著她對秦冉托腮凝望,風情與眷戀自彎彎的眼角溢出來。看她一杯一杯的喝酒,臉色酡紅的趴在桌上,貓一樣眯著眼睛,伸手勾上秦冉的脖子,少年因害羞,表情愈發木然,臉頰的淡淡的紅暈卻出賣了他心底深切的歡喜。
他看她小心翼翼的湊近少年的嘴唇,對方沒躲開,她便深深的吻上去,那一刹那,天塌地陷,轟隆隆的聲音攜帶著千裏浪潮自心底翻滾升騰起來,周涯突然緊緊的攥住衣襟,心口突來襲來的一陣鑽心的疼讓他忍不住彎下腰,頭頂烏雲遮住了月亮,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他想倒什麽,猛地抬起頭,目光四處搜尋,再看不到那張笑語嫣然的臉。
山不見了,星夜月光不見了,那溫暖的小竹屋也不見了。
周涯知道,夢要醒了。
他竟悵然若失,又忍不住想,黃粱一夢而已,如此不舍又是為何?
來不認真思索答案,一隻帶著涼意的瘦長手掌已經揉上了他的臉,周涯睜開眼睛,是林初那副笑的欠揍的麵皮。
“周兄,這一覺睡的可真長,做了什麽美夢?夢見和哪個美人一度春宵了?”
說著又拽了拽他散在枕頭上的頭發。
周涯黑著臉拍開那隻手,“去你大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