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45章 半程山水

又說周嬰被丟在離舒那兒一整日,平時沒大沒小的姑娘竟拘謹起來,她小小一個,坐在桌前擺弄核桃,最後核桃都被離羽捏碎吃光了,才望了眼塌上淺眠的公子離舒,吞吞吐吐道:“那個,該吃午飯了吧,離大哥你不餓嗎?”

離舒大抵真睡著了,沒作聲,離羽嘎嘣咬開一個核桃,將核桃仁遞給她,麵無表情道:“你餓了?吃個核桃吧。”

周嬰拿過來吃了,這時塌上那人翻身起來,瞧了她一眼,道:“我這兒沒給你備著食物,等晚上你主子回來了,白淵萬千美食,必會給你帶一些,先委屈你餓一餓吧。”

不過十二歲的小姑娘,本是長身體的時候,哥哥說一頓都餓不起的。她望著麵無表情的離舒,平日裏同他鬥嘴的囂張氣焰,竟一絲一縷都找不回來了。她從未這樣麵對一個除去周涯之外的男子,尤其是離舒這樣,不笑的時候比冰山還冷的男子。

周涯不在,她怯弱了,沒轍了,所有的勇氣、囂張和無畏,都偃旗息鼓了。

如今也才十三四歲的模樣,小臉白白淨淨,粉黛不施,瞧著益發清爽可愛。

離舒一聲不吭的望著她,看她如同一隻貓卸了老虎皮,渾身毛都蔫兒了。

他瞧了許久,瞧的心裏頗舒暢歡喜。

又覺著她這般,陽光下一手托腮,小臉兒鼓起來,活像個皮薄湯多的肉包子。

等周嬰餓的徹底沒了精神,離舒端了一杯茶坐在對麵,伸出手,將她望向窗外的臉掰正,帶了一點兒極淺的笑意,道:“看這模樣,是想誰了吧。”

周嬰一點兒脾氣沒有,低下頭喃喃道:“自然是,想我哥。。。。。。像我家公子了。”

公子離舒耳朵極好,捕捉到她說了一半的音,輕聲道:“周涯是你哥哥?”

周嬰怔了一下,她相公哥哥鄭重囑咐過,在書院喚他公子,叫錯一聲罰抄十遍《女戒》,想起這點,周嬰哆嗦了一下,道:“他不是我哥哥,我哥哥對我可好了,從來不罰我。”

然後看了眼離舒黑漆漆的雙眸,心說了一聲老狐狸。

離舒又問:“那你哥哥,如今又在哪兒?”

周嬰不知如何回答,片刻,腦子忽然拐了個彎兒,裝作委屈道:“幼時走散了,然後我便被公子撿回去了。”

對麵少年笑睨著她。

小姑娘卻心道原來睜眼說瞎話,且臉不紅心不跳,也不是什麽難事兒。

離舒曾說周嬰直眉愣眼沒心沒肺,小姑娘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心眼兒,她隻知道這隻狐狸在套她的話,就睜著兩隻大眼睛,油鹽不進。

誰想對麵那青衫翩然的公子忽然笑了,周嬰癡望著他,見他伸出手,自窗前摘了一朵二月才盛開的梅花,輕輕插在周嬰發髻上。

周嬰徹底愣住,小臉呆呆的,竟惶然失措。

離舒笑意卻更深了。

沒心沒肺的姑娘突然就想到,那話本中公子摘花贈給內心歡喜的姑娘,月下廊橋,一夢春光。

可如今姑娘小了點兒,圓頭圓腦的書童打扮;公子也冷了點兒,料峭寒春裏青衫端然。

周嬰伸手欲摘下梅花,離舒冰涼的手掌卻握住她的手腕,蘊了一絲笑意道:“我家從前養過一隻貓,頭上常戴一朵花兒,你這般,還挺像它。”狡黠的光自某種一閃而過,又覺方才春心竟跳了那麽一跳,當下麵皮泛紅,咬牙切齒。

去你大爺的吧。

周涯拉著林初,傍晚才回到書院。

隻見那眉清目秀的林小郎滿麵脂粉,兩邊臉上三五個紅唇印字,自紅樓出來,周涯愣是拽著他的手不讓他擦,少年開始還紅著臉,後來索性抬頭挺胸一路招搖過市,引的街邊姑娘小夥大爺大媽一陣發笑。

他偏頭對周涯說了一句:“弟這般模樣,周兄臉上可光彩?可開懷?”

周涯目視前方,走的飄逸,“光彩,開懷。”

他其實早忘記除夕那晚,林初於飯桌前胡言亂語。隻是覺得這少年脾氣心性太好,似別人做什麽都不會生氣,隻一味的嬉笑打鬧。可他又覺得,林初不該是這樣。

該是什麽樣?他便有些好奇,生出同他玩笑的興趣,想瞧一瞧這個嬉笑無形恣意開懷的少年,骨子藏著的些許棱角。

可他愈看,卻愈發看不清了。

他在那花紅柳綠之地依舊從容,笑眼彎彎的喝光紅酥手遞上的黃藤酒,最後卻是周涯厭惡了滿腔的脂粉味兒,才將半醉的少年拉出來。

而後一路清風暖陽,走到林間無人處,林初竟甩了甩長袖,吟起詩來。

末了,又唱了幾首不知哪裏的小調。

風遠天高,煙涼水寒,遙山如畫。

官道上,幾人短衣匹馬踢踏走過。林初踱向前方,四顧寂寥,回首朝身後的周涯一笑,桃花眼映著煙水雲霞。他伸手往袖中掏了掏,半晌,掏出了一個小巧翠綠的竹笛,橫在嘴邊,竟將方才哼的小調吹了出來。

長風逐雲過山,撩起少年青絲三千;笛聲清淩淩劃然長鳴,草木震動,山鳴穀應。

那聲音清澈颯然,竟將周涯年年月月胸腔裏回**的愴然孤寂,吹了個幹幹淨淨。

可他一瞧那個吹笛的少年,臉上還是一片未曾擦掉的姹紫嫣紅。周涯大笑開來,暖陽落於鬢角,青衫落拓,他才知道,原來世上煢煢孑立者,不是他一個人。

他想起夢中的妖怪祝青。

祝青也有一隻這樣短小翠綠的笛子,隻是她不吹給自己聽,她吹給她短命的相公聽。

等周涯回來,周嬰便又挺起腰板,說離舒餓了她整整一天。周涯摸摸孩子的頭,一臉和藹,“阿嬰乖,將你放在人家那處,人家如何待你,我也奈何不得。”

離舒聽著,半晌走上前,對周涯道:“周兄,他若真是你路上撿來的,日後賣給我可好?”

周涯不語。他猜不準他這話有幾個意思。

半晌,才道:“不賣。”

離舒似笑非笑。

林初亦笑而不語,桃花眼瞅著周嬰白裏透紅的小臉。

幾人便這樣,或猜疑試探,或取笑鬥嘴,有時也舞文弄墨,日子過的頗為熱鬧。奈何林初林小郎腹中墨水實在不多,夫子考查時湊合著寫幾首歪詩,引得滿堂哄笑。吃一塹長一智,日後他便叫周涯前一日作好,夫子一雙老眼毒辣,掃了一眼,罰他挑了七日水。

這怪老頭慣愛罰人挑水。

周涯想起初入學時受的三日累,今日一瞧倒真算便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