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51章 相公哥哥

薑宛回了府,這樣安慰自己,心裏還想,方才如果留在周府,重新介紹一下自己,讓他多看自己幾眼,說不定,他心裏也能感到一點兒歡喜,繼而因那一點兒歡喜,記住她。

郡主長籲短歎了一整日,等晚上,天氣涼了,便換上一身束身的衣服,在月光下耍起了劍。

薑家五代忠良,薑豐乃當年同秦歸之統一大楚的開國將軍,是以薑家的男兒皆能馬縱沙場,三步取人首級。薑家的女兒也習得一身武藝,不論在家裏是如何的尊貴嬌慣,哪天戰亂了,立刻能披甲上陣,不惜馬革裹屍,戰死沙場。

月光如水,薑宛舞劍正興起,打前院來了個丫鬟,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薑宛握劍的手忽然鬆了幾分。

太子手下門客幕僚不在少數,可偏偏不知哪處的老道人信口一說,說周涯是儲君貴人,殷懷平日裏遇到什麽事兒,皇帝老子給他出了什麽難題,總心心念念著找周涯這個貴人聊一聊。

殷懷也時常同他聊到百姓,聊到大楚的十萬裏河山。

他本是太子,並無謀逆篡位之心,也不急著坐上那把龍椅,可這些話,他也隻能藏在心裏,輾轉醞釀,如何都說不出口。隻有麵對的周涯時,瞧著他那副浪**散漫的樣子,他才能放下戒心,如聊家常一樣,同他說一說大楚,大楚的百姓,甚至大楚的未來。

周涯總是認認真真的聽他說,手中沏一壺茶。等他說完了,他的茶也沏好了,倒一杯遞給他,眉眼間溫吞著淺淡笑意,好像他說的每一句,都不曾放在心上,可殷懷總覺得,每一句,他都聽進去了。

他本一介布衣,過著砍柴賣錢,用換來的錢在街邊買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就覺得很幸福的人。

當他坐在太子麵前時,聽他說著百姓,天下,他便想起白溪村裏的小橋流水,日升日落,那個將他綁在樹上要燒死他的老村長,以前路過他家時,常常往他兜裏塞一塊兒糖。有人褲腰帶勒緊一整年,隻為了年關時一頓飽飯。有人為了一畝田幾粒米,掙的麵紅耳赤,大打出手。有人用半年的積蓄到廟裏買幾根香,卜一把卦,求個平安順意。

當周涯還是馬良時,他自白溪村打馬走過三山六水二十八城,每個城的城門外,都擋著或多或少的流民,他們無家可歸,衣衫襤褸,睜眼看著富貴人的馬車軟轎進進出出,自懷裏掏出涼了許久的餅,狠狠啃上一口。

這是百姓,大楚的百姓。

殷懷心裏有百姓,可他從未看到過他們真正的,於寒冷和溫暖的邊緣掙紮的樣子。他心裏也有大楚河山,可他亦從未看到山河到底是個什麽模樣。他隻是站在太和殿九十九層玉階上眺望著遠處的白雲青川,滿腔報複與感慨在心中迂回盤桓。

可周涯覺得,他這個儲君,當的還是十分稱職。

他大抵是大楚史上最憂國憂民的太子,他腦袋裏裝的,不光是那把金燦燦的龍椅。

他說國不止是山河,還是百姓的家。

周涯喝幹杯中最後一口茶,緩緩道:“可你不曾看見,有多少百姓被擋在自己的家門外。”

殷懷站起身,脊背挺拔,如鬆如竹,他負手踱到窗前,像沒有聽到周涯的話,良久,才道:“會越來越好的,你相信我嗎?”

大楚,在我的手中,會越來越好的。

太子這樣做著天下太平的夢,彼時江南六城十三縣,卻發了洪災。

上朝時大官小管眉間都凝成一個“川”字,尤其楚王慢悠悠張口問道:“江南之災,眾愛卿有何那些“川”字簡直能捏死一隻蚊子,抬一抬頭歎一歎氣,恨不能讓楚王看見自己那張憂國憂民的老臉。

周涯將手兜在袖子裏,原本安安穩穩站著,卻被殷懷那個不嫌事兒大的點了出來。

“父皇,兒臣以為,新晉探花周涯德才兼備,睿智無雙,可當此重任。”

周涯心一顫,卻麵不改色,眼皮抬起來,四周掃了掃,幾雙渾濁的老眼都朝他投來期盼的目光,期盼裏又夾雜著懷疑,不屑,和一絲沒藏好的幸災樂禍。

他實在不知道殷懷安的什麽心。

或者他知道他想要什麽,隻是周涯覺得自己肩膀生的瘦弱,撐不起太大的野心

更撐不起別人的欲望。

可楚王目光已落在他身上,好像是第一次打量這個年輕的探花郎,一身藏青色官府穿在身上,妥帖舒展,襯的那副冷白麵皮帶了些溫潤之氣,在人群中不大惹眼,可瞧著他時,卻又叫人忍不住多瞧幾眼。

老皇帝若有所思沉默半晌,終於道:“那便讓周卿,並段家的那個小子,一道去吧。”

這段家,說的便是當朝左相段崢一家。他家的小公子段睦今年十八,生的靈秀,做事也利落,人前常帶一麵笑,禮數周全,討人喜歡。

周涯是未曾見過這個小公子,隨生於相府,卻未曾入朝,如今楚王忽然用他,也不知安的什麽心。

他一隻腳剛踏進家門,就瞧見周嬰眼巴巴的蹲在門口,見他回來,眼睛亮了,歡喜的扯上他的衣袖,道:“相公哥哥,我聽人說,今晚皇城裏有燈會,咱們去瞧一瞧吧!”

要去江南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周涯心裏歎了一口氣,麵上笑道:“也好,等我換下朝服。”

“我也要換一身衣服!”

周涯不解,她道:“聽說燈會上,好看的公子和姑娘都出來啦,阿嬰也要打扮的好看一點。”說完,見對方笑了,摸摸她的腦袋,心道:“我當初畫你時,便是天底下少有美貌,這會兒,你竟嫌自己不好看了。”

可周涯臉上的笑卻被曲解了,周嬰委屈道:“我長大了,你莫要再拿我當小孩子了,你若。。。。。。你若一直將我當孩子,叫我。。。。。。叫我將來,如何好意思嫁你。”

說完鬆開他的袖子,轉身而去時,連背影都透出些落寞。我

周涯愣了,半晌,忍不住又笑。

這般不好意思嫁,我還不好意思娶呢。

可這樣養著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周涯望著她走遠的背影,忽然有種“她就這樣長大了?”的恍惚和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