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52章 情深意假

一月後,周涯並段家小公子段睦來到江南洛川,洛川城是重災之地,河邊百姓的房屋被洪水衝的支離破碎,不會遊泳的都淹死了,死裏逃生的聚集在城外臨時搭建的木棚中。河水漫上田地房屋,草木摧折,走不過幾步就能看見浮屍。

他們本是騎馬來的,周嬰坐在哥哥身前,到此處遍地泥濘,不得不棄馬行走。

段小公子是個愛說話的,一路上已將周涯磨的耳根子疼,眼下見到這般場景,也禁了聲。周涯到淡定很多,他自小生長在平民百姓家,洪災不是沒見過,官府不作為,他們隻能看老天臉色,餓慣了,總也沒那麽容易餓死,活還得活,還得努力的好好活。

可這次河水漲潮,連續半月不退,段睦滿麵愁容,對周涯道:“周兄,弟以為此番出來,不過撥些銀子,蓋幾間屋子,然後遊一趟江南山水,卻不想是這般情景,我們還是先找當地官府,商量對策才好。”

周涯問他:“商量什麽對策?”

段睦一時語塞,如今缺的不是辦法,是銀子,可銀子到了官府,卻到不了百姓手中。

周嬰自來到這兒,兩隻眼睛就沒眨過,小臉呆呆的,不知所措。她在周涯手心長大,見慣了繁華鼎盛的皇城,何時見過這樣的人間災禍。

段睦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周兄,你要何時去找那些個狗官算賬,我隨你同去,定要將他們吃進去的,一分不差的吐出來。”

“舟車勞頓,段公子先填填肚子,歇一晚,明日再去也不遲。”

周涯一隻腳往水中踩了踩,不太深,便那樣,牽著慢騰騰往前走去。周嬰也淌著水跟上,一踩一個跟頭,周涯也不管她。

可憐段睦在後麵提袍子挽褲腿,折騰半天,弄得手上腿上全是泥水,手握韁繩,倒被馬拖著走了一大截。

聽聞二皇子殷璃回了皇城,楚王念子心切,將他喊到跟前噓寒問暖,聊了大半天。又說他找到治療腿疾的良方,可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得天天用藥灌著,楚王一聽,有些沮喪了,他大抵打心眼兒裏心疼這個孩子,從小就是個藥罐子,可用了那麽多藥也不見好,身體卻一日比一日瘦,臉一日比一日白,也不見得這蓬萊的藥能治好殷璃的腿,愈想,便愈發覺得心酸,愈發心疼他了。

殷璃平日裏,照舊坐於椅上,被人推著進進出出,時隔三年,文武百官再見他,仍是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半天不敢放下。可他們餘光瞟見殷璃時,又覺得他有些變化,哪兒變了,說不上來,大抵是那雙黝黑眼珠看人時,不再像藏了刀子般鋒利了。

殷璃同表妹薑宛向來親近,也從小慣著她,護著她,有什麽好東西都給她。可她堂堂大楚郡主,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呢,女孩兒長大了,一顆心就如那井裏的月亮,晃晃****的,如何撈都撈不著。

二人坐在薑府後院小池塘邊,小郡主同她的哥哥說,她喜歡上了一個人,殷璃麵皮上波瀾不驚,目光裏卻有常人見不到的溫柔,“是哪家才貌雙全的公子,能得我們郡主芳心。”

薑宛張口,說了一個名字,二皇子殷璃一張溫柔的臉,瞬間垮了。

殷璃的消息多靈通,皇榜還未出,他便知道今年的探花郎姓周名涯,當時殷璃嘴角不由地往上翹了翹,一旁侍候的下人瞧見,還以為這滿肚子壞水的小閻王又想出什麽對付誰的詭計了,可他們這次卻真真的冤枉了殷璃,人家明明是因未來在朝廷上見到知己好友,而心生歡喜,喜不自禁。他如何能害周涯呢?

殷璃想到這裏,嘴角的笑意又輕輕放下了,若有一日針鋒相對,他當真不會害他嗎?

薑宛羞澀的說出周涯二字時,卻不知她親愛的哥哥心裏的腸子打了幾個彎兒,還盼望著二人同朝為官,如何也能幫她牽一牽這根姻緣線。可殷璃思索一番,沒思出個所以然來,揮揮手,樹林後便飄出個人,那人將剛剛捏碎的核桃往嘴裏一扔,便推著殷璃走了。

隻留下長妤郡主在月光下,咂摸著相思的滋味,黯然神傷。

沒幾日,殷璃在宮中設宴,是請老太尉段崢吃酒。

老太尉揣著惶恐,顫巍巍的來了,對著殷璃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滿桌佳肴都沒了味道。他坐在那兒,將自己為官四十載的經曆在腦袋裏快速回憶了一遍,回憶完,段老太尉納悶了,他在朝中從來沉默保守,不偏不倚,從未同二皇子或薑家結下什麽梁子,他此番設宴請他,葫蘆裏賣了什麽耗子藥?

殷璃把酒一斟,送到太尉麵前,倒不像以往高山寒冰似的冰冷鋒利,那張蒼白的臉被陽光照著,破天荒的有點兒溫潤氣兒,老太尉以為自己眼花了,睜大眼睛看他,殷璃今日卻格外有耐心,等著他那雙老來昏花的眼睛看見自己的誠意。

殷璃的宸祥宮,景致秀麗清雅,比別的宮少些姹紫嫣紅,多些回廊修竹,人常說庭院深深,可瞧見此處,才覺得深深庭院,唯此間耳。其它的,都多少淺了些,豔了些。

等段崢接過酒杯,淺酌一口,殷璃才開口,“聽聞段小公子,前些日子往江南賑災去了。”

“是,已離開皇城半月。”

“段公子今年不過十八,太尉老來得子,又是獨子,想必望子成龍之心,比常人更甚。”

段崢猜不透他的心思,問道:“二皇子今日找微臣來此,不知所為何事。”

殷璃輕笑了一聲,道:“前些日子,聽聞天瀛國來犯,侵占我大楚邊疆三城,百姓死傷近千,父皇同我提起此事,說我大楚武將,除了薑橫老將軍,再無可用之人。若派他前去,恐皇城無人鎮守。我便想起太尉家的公子自小習武,也能騎馬射箭,有百步穿楊之能,遂同父皇提起。”

老太尉隻覺心下惶恐,殷璃又道:“父皇說,待段睦賑災回來,便讓他帶五萬兵馬,前往邊疆禦敵。”

段崢聽著愈發冷汗淋漓,正欲開口,見那深藏不露的皇子展眉一笑道:“父皇念太尉膝下唯此一子,欲派一百精英同去,護令郎周全。”

未說口的話咽了下去,段崢拱手,聲音沙啞道:“承蒙二皇子提攜,皇上厚愛,微臣感激不盡。”他這樣說著,心裏卻殷璃愈發刮目相看了。想他長於深宮,尚未入朝,又遠赴蓬萊求醫三年,卻對大楚內政,天瀛動向了如指掌。而最讓人心驚的是,如此攘外大事,楚王在朝上隻輕描淡寫提了幾句,私下不同太子說,不同一眾丞相將軍說,卻同他一個閑事不操的皇子說,這意味著什麽,殷璃此番將這些都透露給他,又有何用意?

殷璃聲音清清淡淡,說話也慢吞吞,可對上那雙眼時,總不由地戰戰兢兢,正因如此,當他輕輕笑起來,便覺春風化雪的溫和。

“聽聞下月末,是老太尉五十大壽,他日擺酒設宴時,定要往我宮中送一副請帖。”

段崢連忙道:“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