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卷四 黃粱一夢

第54章 合歡花妖

周涯返回皇城幾日後,遇上段老爺子過生辰,太尉府大設宴席,請了二外皇子並京城一眾達官貴族,周涯有幸也在其列。

他換了一身淡紫袍子,用神筆畫了顆拳頭大的夜明珠當做賀禮,一路晃晃****去了太尉府。

遠遠看著段睦彎腰拱手在門口迎賓,一張俊俏的臉都要笑僵了。

周涯裝模作樣的也拱了拱手,段睦一瞧,笑容立馬情真意切了許多,“周兄來了,快請快請,在江南沒機會同你暢飲,今日一定不醉不歸。”

待入眾人席落座後,太子殷懷才姍姍來了,而比他更晚的,是二皇子殷璃。

殷懷見著自己的弟弟,照樣掛上一張得體笑臉,噓寒問暖幾句,殷璃端坐在椅子上,一塊兒黑色錦緞將雙腿蓋了個嚴嚴實實,淡笑道:“勞皇兄掛心,弟自蓬萊回宮,還未曾與皇兄一敘,今日是個好日子,你我便借太尉的生辰,喝個痛快。”

一院子達官貴族都望著這二人,周涯安靜立在人群中,瞧見那張蒼白削瘦的臉,聽見那個帶著秋日涼意的聲音,怔在了當場。

離舒,是他。

二皇子殷璃,原來,竟是三年同他朝夕相處的離舒。

殷璃,離舒。殷璃,離舒。

周涯有些想笑,他穿過人群望著那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心裏的驚詫最終變成酸澀難當。

又想起春闈那日,烈日當頭,他像個瘋子似的四處尋人,卻換來失望而歸。

殷璃未曾看見角落裏的周涯,在滿堂歌舞升平中,麵無表情的喝下一杯酒。

他也一杯一杯喝著酒,半醉時,肩膀被人蹭了一下,轉頭一瞧,是段睦。

對方晃著一口大白牙,笑道:“周兄酒量不錯啊,你瞧他們大多都醉了,我帶你去後院,看一看新到手的寶貝。”

周涯酒勁才慢慢上來,正有些頭暈眼花,便被他自席間拉走,去了後院。

太尉府後院的景色極致風雅,時下正值初秋,花大多都調了,可草木蔥蘢,莽莽鬱鬱,又有九曲回廊貫穿其中,行到深處便覺曲徑通幽之妙趣。

周涯強打起精神,跟著段睦走過一段又一段長廊,可前麵那人腳步愈發快,他頭暈目眩,漸漸跟不上,索性停下來靠在欄杆上,閉目休息了一會兒。

再睜開眼時,隻見一片濃翠深綠,長廊在院牆角落處拐了個彎,一顆粗壯的樹根旁,有一點粉嫩在秋風中搖搖晃晃,走進一瞧,是一朵小巧的合歡花。

初秋,正式合歡盛開的季節,卻不知偌大的院落,隻角落裏開了這孤孤單單一朵。

周涯雙眼還有些暈,他覺得自己一定喝醉了,隻見那合歡花突然長高,變大,花枝在風裏婀娜搖曳,花瓣顫顫巍巍的墜在枝頭,翠綠的枝葉自中間分開,竟伸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然後像女子整理發髻似的,撥了撥纖細柔軟的花瓣,花瓣中便生出了一張姑娘的臉,那張臉巧笑嫣然,望著周涯,滿目的情真意切。

翩翩公子徹底愣了。

一株花蛻生出一個姑娘,花葉變成姑娘的裙擺,立在一叢濃翠綠蔭中,險些叫醉酒未醒的周涯一跟頭栽過去。

那姑娘隻有周涯肩膀那麽高,小巧纖細的過分。隻見她眉開眼笑朝周涯道:“小書生,你還記得我嗎?”

周涯的意識清醒了大半,瞧她明顯是個妖怪,卻偏偏感覺不到任何害怕,他向前走了幾步,問道:“我從不曾見過你,又如何記得你。”

小妖怪一張笑臉瞬間垮了,聲音突然帶上一絲委屈,“你。。。。。。果真不認得我啦?”

“我。。。。。。我果真不曾見過你。”

這小妖生的十分好看,小臉白白軟軟的,像個糯米團子,聲音也清脆動聽的緊,就這般模樣,卻讓周涯想起夢裏的妖怪祝青,她們本事不同樣貌,可他從這小妖眼中看到的,是同祝青一樣的執拗和與生俱來惑人的綺眷。

隻見對方委屈了片刻,瞧他無動於衷,妥協的放緩了語氣,細聲細語道:“那。。。。。。那我與小書生便重新相識吧。”

周涯沉默,望著她的一雙眼,沒由來的出了神。

“我是一株合歡花,前世曾與公子有過一段情,公子前世是個書生,呆頭呆腦,也不愛笑,可我不嫌棄你,與你做了幾年夫妻。”

周涯徹底沒話說了,原來世上妖怪慣不會說話,夢裏祝青刻薄毒嘴,眼下這小花妖也實心眼的很。

“我這輩子姓周名涯,你可記住了?”

“可我偏喜歡喚你小書生。”

周涯輕輕歎了一口氣,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沒有名字,我是一隻合歡花妖,你喚我合歡便好。”

周涯分明從那雙清澈的眸子裏看見一絲狡黠與得意,心道不能這樣被她唬了,想了想,認真道:“你乃太尉府上一朵合歡花妖,如何知道我的前生便是你那心心念念的書生,又如何知道今日我會來到此處,同你相遇?”

合歡也認認真真答道:“前世你入黃泉時,我在奈何橋邊苦守幾十年,我親眼看到你投胎何處,向孟婆死纏爛打問得你今生命數,故知道你便是我那可憐的相公,可在人間我尋不到一個容身之處,太尉府後院曾有一老樹妖同我相識,後來他升了仙,留下這方寸之地與我紮根生長。”

她情真意切,說著說著掉下幾顆圓滾滾的淚珠,伸出小手擦了擦,卻如何都擦不幹淨。

周涯摸出一條繡花的手帕遞給她,聲音也放緩放輕了,“莫要哭了,臉都花了。”

合歡抽抽搭搭睜開一隻眼,試探地問他:“那。。。。。。那小書生還要我嗎?”

周涯不知如何回答,正琢磨措辭,眼看那小花妖眼淚又要下來了,心下不忍,正要張口,隻聽不遠處有腳步聲響起,他估計是段睦攜寶貝出來,沒瞧見他,尋到此處,當下想若這一妖一人遇上了,該如何應對,可一抬頭,那粉妝玉砌的小人兒不見了,角落裏依舊是那朵孤零零的合歡花,仰著腦袋迎風招展。

“周兄,你怎麽在這兒,叫我一頓好找。”

段睦抱著一個紫金壇子走來,周涯納悶,自己沿著長廊跟他一路走來,不過停在拐角處歇了歇,可此刻一瞧周圍景象,竟與來時全然不同,心裏感覺十二分的詭異,可麵對段睦,也什麽都沒說,笑道:“原來段兄說的寶貝,是一壇酒。”

“這可是我令人自西域極寒之地運回的,怕父親瞧見了,說我隻顧享樂,不務正業,故等到今日,想與你同飲。”

“承蒙段公子看得起,隻是我方才席上已喝的半醉,恐享不了這口福。”

此刻周涯心裏滿是那朵合歡花的模樣,笑著的,哭著的,抹著淚珠委屈巴巴的,心思哪裏能放在酒上,故不斷推辭,段睦見他興致缺缺,說了半天,隻能作罷。

再看席上人已散盡,周涯腦袋裏晃著那粉嫩的小妖怪,一路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