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53章 治水立功

二人又說了幾句,落日熔金時,段崢才沿著宸祥宮的九曲回廊離開了。他素來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為官幾十年,勤勤懇懇,腸子比誰都直,先皇在時,因直言上諫,挨過不少板子,但楚王知他衷心,漸漸也不計較,老太尉也便不想別的什麽,隻等幾年後安詳天年了。

可段睦才長大,他的錦繡前程,他老子可一直掛在心上。

殷璃知道他那點兒心思,遂跟皇上推薦了段睦,又有了今日一敘,可謂是,正中下懷。

段崢雖為人低調,對朝中各方勢力明爭暗鬥兩耳不聞,高高掛起,在百官中卻威望頗高。早年皇上還是太子時,他便是太子的老師,朝中學士官員有一半曾被他教導提攜,這樣的人,雖不說話,但說那麽一兩句,就有人撫掌稱是。

又說那段小公子平日裏也同他老子一樣低調,大楚皇城那麽多青年才俊,誰不是金窩銀窩裏出生長大的,誰又曾聽說段睦如何如何了,知道他的,都覺著他是個隻會往城外跑,騎馬射箭的武夫,太尉家有個小武夫這話,倒常聽人說起。

可殷璃偏偏注意到他,隻因那年十五歲生辰時,金殿上管弦歌舞不停,他如同嚼蠟。楚王問有誰可為小皇子獻技,滿堂寂然,卻從角落裏站出個白衣的小少年,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往座上小皇子不能動彈的雙腿上輕輕一掠,學著大人的語氣,拱手道:“臣願舞劍一段,為皇上皇子助興。”

他分明從那比他還小的孩子眼裏,看到同情。

可這樣的同情,和別人的同情,是不一樣的。

當年小皇子高高在上,坐在楚王身邊,想對階下的少年笑一笑,他努力彎了彎蒼白的嘴角,卻見一道劍光閃現,乍然劃破金殿上的寂靜,那一點笑意便在眾人鼓掌喝彩聲中,瞬間暗淡下去。少年段睦揮劍起舞,那是他用一年時間才學會的一套劍法,劍勢淩厲,金殿上橫風勁掃,杯盤震顫,收劍時,迎來滿堂喝彩。

可段睦自懂事起,就出了那麽一回風頭,之後泯然眾人,倒沒人記得他了。

隻有殷璃記住了他。

他目送段崢離開,良久才起身,四下除了那個捏核桃吃的,再沒別人,他敲了敲久坐的雙腿,有些酸麻,傍晚涼風一吹,殷璃歎了口氣,隻怕今晚雙腿疼痛,又難入眠了。

但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疼痛,甚至享受這樣的疼痛。雙腿毫無知覺的那些年,母親薑氏遍尋名醫,欲治他腿疾。這麽多年,一日三餐,飯前飯後都要喝一碗苦藥湯,終於有一日,他的腿有知覺了,卻從腳心躥上一陣尖銳的疼痛,那種疼痛錐心刺骨,讓他徹夜難眠。

可他是開心的,他的腿有救了,他想將這個消息告訴一直疼愛他的父皇,母親卻對他說:“不要告訴你父皇,他若知道了,便不會如現在這般疼你,也不要告訴其他任何人,他們知道了,會害你。”

當時他不懂,卻記著母親的話,這番話在他腦袋裏盤桓數年後,他便漸漸明白了。他長成了一個寡言陰冷的皇子。

忘記是多大的時候,殷璃習慣定定的望著某一處,或一個角落,或一個物件,又或一個人。兩顆眼珠黝黑明亮,黑寶石般泛著冷光,百官似從未見過這樣看人的孩子,或者說這樣的目光看過來,他們便不再覺得他是個孩子。他的母親是薑家嫡女,又是楚王第二個皇後,他們對他的忌憚,除了皇子的身份,還有薑家龐大的勢力。

殷璃便這樣長大,雙腿的疼痛讓他充滿希望,讓他知道自己不會永遠是一個廢人,同時,又讓他惶恐不安。他知道,什麽時候他站起來了,現在擁有的,都會失去,可他將得到的,也遠遠比失去的多。

如今,雙腿針刺的般的疼痛日漸好轉,殷璃卻如突然想起應天書院那三年,他總抱著暖爐,為防寒氣襲身,引發腿疾,周涯那個看似不長心的,大抵以為他真的怕冷,或真的病弱,時常有意無意的往屋內火爐裏加些炭塊,大冬天的,自己額頭上卻滲出汗來,也未曾知覺。

周涯,周涯,殷璃想著這個名字,這個人,那家夥竟中了探花,來日朝堂相見時,不知是如何一番心情。

又說周涯段睦二人來江南七日,洪水退了三指深,百姓依舊無家可歸。

周涯不動聲色,伸手探入袖中,摸了摸神筆。

是夜,月朗風清,他合衣起身,見四下無人,便掏出神筆,蹚水走入災民區,畫了一間簡單卻堅固的房屋。

第二日,官民都驚詫,昨日才建了一半的房子,今日怎就好了,周涯麵不改色,說大夥忘了,昨日已基本建好,今早我又找人來忙活半天,自然就好了。

往後的日子,他便每日如此,百姓都道他做事痛快,是個難得的好官。

隻是那神筆卻愈發沒精打采,耷拉著腦袋,想來它的神力也不是無窮無盡的,同人會累是一個道理,是以頗心疼的摸摸那根硬邦邦的筆杆子,誰想它便突然來了精神,搖頭晃腦的,直往周涯身上蹭,於是本來好好的官服,盡是一片又一片暈開的墨水,段睦見到,笑說:“周兄想必夜裏批公文時睡著,打翻了硯台吧。”

這樣接連折騰了一月有餘,任那當地官員如何偷工減料,也照樣建起百十來座結實溫暖的房屋。

等一切都辦妥了,一紙狀書送上禦前,一眾老官的口風並著皇帝的心都向著著剛剛立了功的新晉探花郎,又有段睦將當地官員貪贓枉法的證據一並呈上,那些藏匿許久的老狐狸被一網打盡,連接著戶部幾個老頭都遭了秧,周涯順水推舟,向皇上推薦了能勝任這些官職的年輕仕子,表麵看著順理成章,可朝中那些老滑頭一打探一思索,心下一驚,原來被推舉的,都是太子殷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