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62章 白馬出征

這幾日神筆總不見安寧,要麽接連幾日看不到蹤影,要麽纏著周涯,也讓他不得消停。

周涯撰寫公文時,它在公文上畫一隻又醜又肥的貓;周涯讀書時,它在書頁上不停地寫他的名字;周涯在門前曬太陽時,它又用蘸了墨水的筆頭輕輕掃過公子白淨的臉,好好一張臉被畫作花貓。。。。。。

於是周涯茶餘飯後所想,盡是如何以肉體飯台對付那夢中老頭誆他的所謂天上神物,苦思冥想數日後,終於在一個月朗風清的晚上,他對一旁酣睡方醒的神筆招招手,“寶貝過來。。。。。。。”

神筆一聽寶貝二字,果然一個翻身從筆架上跳起來,一溜煙兒飄到周涯跟前,十分乖覺的在肩膀上蹭了蹭。

周涯端坐桌前,手持這天上神物,慢慢移向桌角油燈處。

火苗跳動,忽上忽下,時不時舔一下筆尖柔順的毛。

那遭瘟的神筆被燙的一抖再一抖,卻被狠心的主人牢牢握在手中,動彈不得。

周涯端然笑道:“我兒莫要再胡鬧,若你聽話,點點頭,我便放了你。”

神筆忙不迭點點頭,紅掛繩沒精打采的垂下來。

終於消停了一晚,周涯隨手拿起枕邊舊書,翻開一看,竟還是講丞相秦冉的那一話本子。

他記得昨日將這本書放在最下層,上麵的該是幾本兵書,是誰又換了過來?

忍不住再次翻開,夢中所見於腦海中依次閃過,心口還是疼的緊。

周涯告訴自己,不可再看,不可再想了。

可當他拿起兵書時,一字一句讀去,又看到二百年前鮮血彌漫的戰場,秦冉高高立於戰車上,那般清冷孤高的樣子,好像天下盡在他手中。

當年柱國大將軍薑豐以為秦冉年少,有才無能,故而戰前提出三問,周涯仍舊記得夢中那少年眉目不驚,淡然相答的驕傲模樣。。。。。。

“兩軍相當,兩將相望,皆堅而固,莫敢先舉,為之奈何?”

“輕卒嚐之,賤而勇者將之,期於北,毋期於得。為之微陣以觸其側。是謂大得。”

“敵眾我寡,敵強我弱,用之奈何?”

“藏其尾,令之能歸。長兵在前,短兵在後,為之流弩,以助其急者。。。。。。以待敵疲。”

“敵人堅守不出,我欲誘而擊之,奈何?”

“鼓而坐之,十而揄之。”

(改自《孫臏兵法之威王問》)

三句話讓縱橫沙場幾十年的老將軍一時無言,周涯耳中聽得,但覺秦冉之才,天下少有可比肩者。

又想,在浮玉山上的那幾年,妖怪祝青總給他從人間搬來許多許多的書,詩書經禮,五行兵法無一不有,少年見到新書總難掩欣喜,這時平日裏不動聲色的一張臉便會露出笑容,對那妖怪說幾句好話。

不知妖怪祝青如此,單是為了那一抹笑,幾句話,還是日積月累的良苦用心。

周涯此刻好像終於明白,祝青早知道秦冉乃生來便是個救世主的命,她一邊自私的想占有他,讓他永遠在那荒山上陪著自己,一邊又不願使璞玉蒙塵,少年心有天下,她不忍讓他在荒山老死。

人間無數書生為功名窮盡一生,而她的小相公,縱然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若不能走出這方寸之地,生而何為?

周涯合上書,一夜無眠。

不知是不能眠,還是不敢眠。

翌日,邊疆傳來戰報,我軍大敗,將軍段睦為誘敵深入,身中數箭,重傷昏迷。

楚王又派援軍五萬,二皇子殷璃請命前往邊關,太子殷懷舉薦周涯一同前去。

後來,周涯問了殷璃一句話:“殿下即日出征,同家妹的婚事可否取消?”

百官眼中從來寡言陰鬱的二皇子殷璃忽然大笑,“周涯啊周涯,你如此斷她幸福,你那個傻妹妹可知?”

七日後,殷璃攜五萬鐵騎出皇城。

那日豔陽高照,前日的一場大雨將籠罩皇城多日的陰霾衝洗的幹幹淨淨,五萬鐵騎整齊排列於城門,周涯跟在殷璃身後,勒馬於城門前,抬頭時看見周嬰穿了一身紅色長裙立於城牆之上,在一排淩淩鐵甲中顯得分外惹眼。

周涯騎一匹白色戰馬,孑然一身,隻在袖中揣了一支今日乖覺了許多的神筆,可當他掉轉馬頭,背對城門時,總覺得有些事放心不下。

周嬰已經安排妥當,再無他人可以牽掛。

是什麽呢?

他一路苦思冥想,直到大軍路過一座果園,果園的柵欄前,一片合歡花開的絢爛,周涯驀然想起什麽,不由地隨手勒馬,戰馬發出一聲長鳴。

是那個一到夜裏便從窗外冒出來的小妖怪。

仔細一想,她好像半月前便沒再出現過,可周涯卻習慣了晚上睡覺前打開窗戶,窗外青竹搖曳,總感覺下一刻便就有一個小腦袋冒出來,然後從窗口輕盈翻入,帶來一陣夜裏清亮的花香。

殷璃聽見馬鳴聲,轉頭看向周涯:“怎麽了?”

殷璃輕笑:“該是你出征前不記得喂馬,這會兒餓了。”

周涯抬頭望見這位皇子蒼白臉上的溫和笑意,一直恍惚,想起書院裏硬往他**湊的瘦弱書生。

物是人非。

隻是殷璃在大軍前打馬前行時,似乎不比在宮中那樣陰鬱寡言,日落西山時,抬眼隻見青川連綿,長河奔流,殷璃難得回過頭來,對五萬大軍露出一個淺淡笑臉,對一旁的中年將軍道:“宋將軍,太陽馬上落山了,我們在此露宿一晚。”

周涯將馬栓在一顆粗壯的老樹上,然後兀自坐在樹根前,裹了裹衣裳,看見殷璃不經意投過來的眼神,閉上眼,裝沒看見。

殷璃摸摸鼻子,躊躇幾下,終是沒再上前。

好歹是個皇子,何苦去一書生麵前自討沒趣。

月上枝頭時,臨時駐紮的營地鼾聲如雷,黑暗裏,有人悄悄睜開眼,躡手躡腳的從樹根處爬起來,自袖中掏出從日落時便不得消停的神筆,無奈一笑,“可惜你空有人性,卻不能言語,隻會這般擾我安逸,可擾了我,你仍不得安逸,何苦來哉?”

神筆搖搖頭,再不動彈,好像忽然沒了生氣兒,周涯見此情景,又有些惱恨自己的,卻偏偏有何可腦,他自己亦想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