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為天下謀
周涯給自己畫了一壺酒,夜半三更,便在臨時駐紮的營地旁獨自飲了起來。不知是不是天氣的原因,幾口灌下,寒涼透骨,細細咂摸,竟有些酸澀。
不像酒,更像淚。
他將神筆拿在手中細細端詳,白皙手指從筆頂摸至筆頭,輕聲道:“你有何苦楚,因何傷感,為何流淚?”
神筆轉了個圈兒,從他手中飛走,周涯舉杯的右手緩緩垂下。他似乎聽見有笛聲傳來,不知來自何處,不知何人吹奏,聲音清麗悠揚,百轉千回,隻是安靜聽著,便覺吹笛之人愁腸百結,連尋求解脫也不得。
這樣的笛聲,林初林小郎曾吹過,夢中的青竹妖怪也吹過。
周涯感覺冥冥之中有什麽在牽引著他,牽著他的心髒,稍稍一動一扯,便讓他的心口萬分疼痛。
翌日,晴空萬裏,楚國大軍一口氣前行近百裏。
越往西走,地勢越廣闊平坦,抬頭可見長天薄雲,青川落日。
路上遇見抱著嬰兒逃難的婦人,殷璃下馬,將自己的幹糧水壺遞給婦人,又同身後的侍從要了一些碎銀子,塞在婦人手中。
那婦人抱著嬰兒淚流滿麵,嘴裏千恩萬謝,大抵想跪下磕頭,卻被殷璃扶住了。
千萬將士安靜的望著這一幕,皆緘默不言。
他們眼中的寧王殷璃手段狠辣,行事陰毒,為萬夫所指,如何能想到這位尊貴王爺會有這般舉止。
這皇子莫不是做給旁人看的?
可他自小備受聖寵,行事總是枉顧人命,罵名背了十幾年,又怎會在乎旁人一時的眼光?
周涯手握韁繩,望著那個挺拔削瘦的背影,隻覺那身原本在金殿皇宮裏養出來的矜貴氣兒被這荒野涼風都吹散了,不論是書院裏寡言而毒舌的病弱書生,抑或大楚皇宮養尊處優生殺予奪的皇子,周涯從未見他何時彎腰俯首過。
今日見到了,卻是對一個可憐逃難的婦人。
殷璃彎著腰扶起欲下跪磕頭的婦人,轉身坐回馬背上時,麵色清冷,還是那個一人之下的大楚皇子。
行軍數千裏,從皇城至邊關,三山六水數十座城池,周涯覺得自己也算覽盡楚國風光。整整兩百年,兩百年前丞相秦冉並大將軍薑豐打下來的半壁江山,如今算不得國泰民安,也算無愧那些血染邊疆黃土的好男兒。
無愧那妖怪苦心孤詣,將自己的心心念念的相公送入人間,無愧她百年修為盡皆成灰,無愧那荒山上無憂過活的妖獸,皮肉骨血被千萬亡魂啃噬個幹淨。
周涯心口一陣絞痛,又覺袖中那安分了沒幾天的神筆不停地跳動,好像急著要離開這裏。可周涯忍著疼痛,伸出長袖時,它又安靜下來,或竄上他的肩膀,後背,切切磨砂著緊貼皮膚的衣料,如何都不願出來。
邊疆長風呼嘯,周涯卻渾身滿身汗水,**戰馬一晃身子,險些一頭栽倒地下。
身邊的年輕將軍見他麵色蒼白,問道:“軍師不若上轎歇息片刻,你的馬由我幫你牽著便是。”
周涯點點頭,可抬眼看見落霞孤鶩,層雲盡然的壯觀景致,又搖頭道:“不必勞煩了,我這是老毛病,不礙事。”
果然,等軍隊走過一山,渡過一水,周涯麵色恢複,心口也不再疼了。
自他陷入長夢,夢醒時分總覺心口疼痛難忍,可每每疼痛減消時,心裏像丟失了什麽珍貴東西似的,一片空空****,悵然若失。
周涯的馬脖子上掛了一個包袱,包袱裏有幾本舊兵書,那本記載了兩百年前秦相助大楚收複天下的野史,臨走前躊躇許久,終是沒有帶上。
一月後,楚軍行至函穀關前一百裏。
時值深秋,恰好趕上天降大雪,前方一條長河被結了冰,冰麵上又覆新雪,阻了去路。
殷璃白衣白馬立於軍前,令騎馬者下馬,強行踏過河麵。
周涯說不可,需等過幾日天氣轉暖,冰麵化開,再令周圍郡縣支援一百搜木船,方可安全渡河。
殷璃聽了他的話,令全軍原地駐紮。
可誰知,大雪連降三日,始終不見陽光,邊疆寒風吹個不停,河麵上不知被什麽東西鑿了個大窟窿,五萬鐵甲連帶上千匹戰馬定然是走不過去。
許是天不絕人之路,正在五萬大軍一籌莫展之際,竟有人發現往東三百裏處有一座拱橋,高兩仗,寬三丈,足以讓五萬大軍在一炷香內順利過橋。
那日大雪紛飛,五萬鐵騎渡長橋,風雪不阻。
然而,在楚國上下兩百年的山海經疏圖誌,從未有任何一筆一字對此橋有所記載,後來的說書人談起這場戰爭時,竟說那條河上本無橋,而大楚得上天恩遇眷顧,遂在大雪三日後出現此橋。
此種說法流傳開來,放在上千年漫長的曆史上,亦是可有可無的一筆。
之後五萬大軍頭頂風雪赴邊關,就此拉開楚瀛兩國五年大戰的帷幕。
營地裏,周涯自己用火爐溫了一壺酒,簡陋的營帳外寒風吹徹,他一邊喝酒一邊看兵書,秦冉和那青竹妖也漸漸不再入夢。
大戰將至,即便是殷璃也夜不能寐,可偏偏周涯在這幾日卻睡的安穩,營帳外響起連綿不絕的號角聲,他一介書生,無需身披鐵甲出去迎戰,隻是坐在火爐旁,用筆頭將函穀關險要地形細細勾勒,山穀,河溝,洞穴,夾道無一不熟記在心。
休戰的時候,殷璃有時會過來,每每提上一壺粗酒,同他一起研究地形布陣,一晃就是好幾日。
從前總覺得邊疆生活寒苦,征人遠離家鄉,度日如年。可到他這兒,日子反倒快了許多。也習慣了營帳外連綿起伏的號角聲,習慣了兵戈交戰聲,馬蹄聲,戰鼓聲,和夜裏一燈如豆,帳外呼嘯不絕的風聲。
二百年前,那妖怪便是在這樣的戰場中,同她的相公依偎在爐火旁,耳鬢廝磨,同床共枕。
千萬將士怎會知道,他們清冷孤傲的軍師在戰地營帳與妖共寢,又怎會知道,替他們砍掉千萬敵人首級的女將,竟是個身上修煉五百年的老妖怪。
他們身都不知道,他們享受勝利之師的榮耀,看到天下承平和盛世繁華,不知道幽魂幾十年的尋尋覓覓,不知道他們年輕的軍師歸途上孤墳淒涼。
周涯重重歎了口氣。
怎麽說著不想不想,還是忍不住去想。
罷了罷了。
不知秦冉若有靈,看著大楚二百年盛世,可寬慰,可心安?
雖則天下沒有永遠的太平,但每逢亂世,總有為百姓,為天下嘔心瀝血之人。
我周涯雖不是那救世之人,亦可為百姓謀,為天下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