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荒塚孤墳
山上多少荒蕪歲月,人間幾次朝代更迭。
有人遠離世事沉浮,或無意,或刻意,或天真從未入世,或滄桑曆經悲苦,又或苟且偷得半生庸閑。
周涯睜開眼睛時,看到綿延萬裏的青川長河,落日孤雁。
一低頭,懷裏摟著個人,是個滿臉淚痕的小姑娘。
姑娘一身翠衣,頭發鬆鬆散散的披在肩上,綢緞般鋪落下來,帶著絲潤的涼意,好像千千萬萬數不清的眷戀。
“阿青。。。。。。”周涯喊她,聲音極輕,帶著好聽的沙啞。
懷裏的妖怪不哭了,烏黑的眼睛怔怔的望著他,表情無悲無喜的,讓周涯有點兒納悶。
妖怪的身體軟軟的,抱在懷裏也沒什麽重量,好像一襲翠色綢緞,精致的針線活兒勾勒出來的人。
也沒有什麽溫度,涼涼的,跟身邊掠過的輕風一樣。
“阿青。。。。。。阿青。。。。。。”周涯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聲,怎麽叫都叫不夠,跟討債一樣,要把這麽漫長時光裏欠下的都一聲聲地補償回來。
可每多喊一聲,心裏酸的好像握一把就能榨出汁兒來,還一抽一抽的疼著。
應該是想起了什麽,周涯想。
想起什麽呢?浮玉山?混沌?青竹妖?還是二百年前荒山上的一座孤墳?
可這些本來無需想起,本就在渾渾噩噩夢裏真實的存在過,不講道理的把他一顆心來回揉捏拉扯,在生命裏烙下深深的印記。
可若不想起什麽,他又覺得對不起懷裏的人。
兩百多年,她在人間和地獄折騰了這麽長時間,趟過忘川河的水,結識過九天上的仙,看過那麽那麽的人,兜兜轉轉,殷殷切切,日日夜夜黏著他,有無時無刻躲著他,小心翼翼的窺探,無怨無悔的陪伴,她所做的這一切,不就是為了讓他想起來嗎?
周涯抬起手,輕輕撥開妖怪滑落臉頰的長發,露出安靜睡著一張臉。
妖怪眼角掛著淚,無聲的哭,在他的手指落到臉頰上的一瞬間,忽然睜開眼,怔怔的望著他。
周涯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裏灌滿裏淩冽的長風,坐衝右撞的撕扯著五髒六腑,疼的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這時,妖怪忽然彎了眼睛,輕輕笑了。
她伸出冰涼細瘦的手,摸了摸周涯的臉,輕聲歎氣道:“還是變了。。。。。。”語氣竟有點兒失望。
而周涯因為感知到她的失望,原本強弩之末的心刺啦一下,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失望什麽?”他苦笑著問。
沒等妖怪回答,又問道:“你縱然失望,可此番費盡心機,卻是為了我,不是他。”
周涯自覺這輩子從未說過這麽厚臉皮的話,可說出口的一瞬間,卻讓他狠狠的鬆了一口氣,他這一生,年幼時喪父喪母,往後再未有人真真愛過他,心疼過他,改名換姓背井離鄉時是一個人,無人慰藉心中孤苦,白手起家打出了無歸堂的名聲時是一個人,無人分享滿懷驕傲與得意,偶入官場命不由己的浮沉時是一個人,無人解他煩悶與愁苦,直到後來,一介書生奔赴戰場,好容易有個惺惺相惜的人,還是掙紮在權力沼澤中的高貴皇子。
周涯記得以前很久以前的某日,無歸堂前路過一個彎腰駝背的算命老頭,老頭渾濁目光從木門外探進來時,得意洋洋的翹著一尺長的胡子對他說:“小夥子,你是個孤星命啊,但不要傷心,將來能成大事的!哈哈哈!”
老頭大笑而去,周涯還沒來得及走到門邊,便聞到一陣濃重刺鼻的酒味。
原來這老頭是喝高了來撒酒瘋的。
少年的周涯搖頭笑了笑,不以為意,可他偏偏是個迷信的人,“孤星”二字就這麽根治在他腦袋裏,怎麽拔也拔不掉了。
後來,周涯就把自己半輩子孤獨寂寞的生活當活理所當然的命數,畫了個童養媳陪自己,可養著養著,媳婦卻養成了妹妹,還讓殷璃那個天殺的半路截了胡。
總之自己還是沒人疼沒人愛的一根兒草,這麽多年也早就習慣了。
可偏偏,冥冥中總是叫他不安生。
琢磨了這麽時間,做了這麽多場令人頭疼的夢,此刻此時,抱著這個笑的不懷好意的妖怪,周涯才終於明白了,什麽孤星什麽命,都他娘的是這個缺德的妖怪一手造就的。
妖怪的心眼兒究竟有多小,都死了一回的人了,骨灰涼了二百年,都不能忘了她。
周涯知道自己臉上的苦笑一定很難看,但他此時實在不知該作何表情,因為做什麽表情在這無恥的妖怪麵前都無處遁形。
歎了口氣,周涯終於放棄同她對峙,輕聲道:“阿青,說幾句話吧,什麽都行,我實在,太想你了。”
妖怪果然張口,“秦郎。”
一支箭狠狠紮入心口,周涯真想把心刨出來擦一擦上麵淋漓的鮮血。
“我不是秦冉,如果你再叫錯我的名字,我就再不會理你了。”他不知道自己廢了多少力氣,才一字一字把這句話說出來。
天殺的妖怪竟然閉了嘴,幹脆誰都不叫了。
“書上說妖怪的心都是壞裏,我從前不信,幾次三番入了夢之後,便更不信了,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書上說的甚有道理。”她不說話,周涯便絮絮叨叨的開了口,“我以為我愛上一個夢裏的人,夢裏的,話句話說,便是假的,虛無的,我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同她相識相知,甚至說上一句話,為此日夜煎熬,輾轉不敢眠。我有一隻神筆,實在思念如狂的時候,便隻能跟它傾訴,它不是人,永遠不會回應我,但我還是很感激它,因為它改了我的命,而且一直不離不棄的跟著我。”
周涯笑了笑,又道:“可我萬萬沒想到,那個我心心念念的人,就躲在那支不會說話的筆中,每日看我夢來夢醒,備受煎熬,看我想念的發瘋,恨不能長睡不醒,一直呆在夢裏,看我一個七尺男兒像個傻子一樣,險些把夢當成真。”
“阿青,你每天看著我,是不是覺得挺好笑的,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好笑,但我怎麽可能笑話自己,隻有你能笑我了。”
“阿青,對秦冉,究竟是愛的多,還是恨的多?”
“讓我猜猜,你一定把愛都藏了起來,把恨轉嫁在我身上,對不對?”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這樣費盡心機的去恨一個人。”
“在你心裏,我這樣活生生的一個人,是不是還不如一座荒塚孤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