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冷鐵收鋒
汾河之戰,楚軍借傀儡軍之力,反敗為勝,赤色軍旗灼灼耀眼,在獵獵長風中飄揚在汾河長達上百裏的土地上。
此處地勢依山傍水,百姓臨河而居,雖然是遠離皇都的偏遠之地,卻不乏商賈旅人往來匆匆,將幾座長久掙紮在寒風中的城衝撞的熱氣騰騰,經年之後,竟也熬出點兒繁華的意思來。
而此刻,一場大戰席卷了數座城池,冰冷刀槍將漫長歲月中攢下來的富足之味攪的七零八落,像一條被剪碎了的不那麽華麗的綢緞,紛紛揚揚落入塵埃,碾入淤泥。
殷璃站在汾河邊上,背後是熱血還沒幹透的千萬殘屍,仗打完了,剩下的士兵忙著挖坑埋屍,卻看著一望無際的平原和幾座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小山丘犯愁。
這麽多屍體,什麽時候能埋的完呢?
年輕的王爺麵朝落日長河,好像終於想起他遠在千裏之外的皇城,那兒還有一個人在等他,等他帶著自己的千萬殘兵,回去俯首認罪。
將軍陸升默不作聲的從身後踱來,一身鐵甲被染得赤紅一片,長劍上幹掉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擦幹,他原本站在十步開外,耐心的等著殷璃結束長時間的沉默轉過身來,從烈日當頭等到夕陽西下,眼看遙遠的地平線就要吞掉最後那點兒可憐的光,他終於鼓起勇氣,上前幾步,喊了一聲“王爺。”
殷璃好像沒聽見似的,一動不動,半晌,才後知後覺的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陸升似乎忘了自己剛從屍堆血海裏爬出來,就把這副仿佛地獄裏出來的尊榮擺在殷璃金貴的皇子麵前,見殷璃皺了皺眉,才恍然有所驚覺。
陸升拘謹的後退兩步,躊躇片刻,之前醞釀好的話一時往了,竟結巴起來,“屬下。。。。。。屬下。。。。。。天色不早了,王。。。。。。王爺休息一會兒吧。。。。。。”
“周。。。。。。軍師怎麽樣了?”殷璃問道。
“啟稟王爺,還在昏迷。”
殷璃沒作聲,目光落在不遠處飄揚的軍旗上。
陸升目光閃爍,小心的觀察著殷璃的神情,可這個城府比十八層地獄還深的年輕王爺慣常沒什麽表情,好像除了那個躺在**挺屍了快兩日的軍師,殷璃在旁人麵前總像做雕像似的無喜無怒,最多掛上一層冷意森然的笑容。
陸升看了半天,終是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反倒是殷璃先開了口,“你有什麽要說的?”
陸升內心惶恐,卻也被一身殘酷戰場磨礪出來的銅皮鐵骨將心思包裹的嚴實,猶豫片刻,沉聲道:“軍師那天。。。。。。。王爺都看見了,之後一直昏迷,隨軍的大夫看了幾次,都說軍師身體毫無異樣,不是正常昏迷,更像是。。。。。。中了蠱。”
“嗯,”殷璃沒說什麽,又問道:“還有呢?”
“還有。。。。。。。”陸升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艱難開口,好像在極力整理措辭,“其實我想說什麽,王爺都猜得到,那天的周涯所做的一起,大家都眼睜睜的看著,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陸升咬了咬牙,終於把要說的話一口氣說完。
可說完的一瞬間,他又覺得這一番艱難陳述,其實一點兒意義都沒有。
殷璃雙手負在身後,沉默半晌,輕聲道:“等他醒來。”
陸升不明其意,但還是恭敬的點了點頭。
殷璃又道:“他是我大楚軍師,不可直呼其名。”
這句話語氣生硬冷淡,帶著警告的意思,陸升猛然意識到方才自己情急失言,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忙躬身道:“下官遵命。”
周涯身上穿著還是當日站在山巔上潑墨造出十萬傀儡兵的青衫,當時長袖翩然,此刻皺巴巴的胳膊下,全無半點兒風流氣韻。
在大夫口中,他現在隻是個吊了一口氣的“死人”。
不知道何時能醒,更不知道這口氣什麽時候倏然斷了,這位在數十萬人麵前隻手翻覆了兩國命運的人,便挺成了一具貨真價實的冰冷屍體。
十萬傀儡兵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後變成一堆亂石,擋住了汾河下流的一條分支,徹底阻斷了上流水源。
他的神筆也不見了,袖中空空****。
汾河之戰後,殷璃麾下本隻剩八萬殘兵,因收天瀛國降兵五萬,編製入伍,經過長達半月的修整後,又是烏泱泱一片浩然鐵甲。
天瀛國國主遣使臣千裏送來降書,願全線收兵,對大楚稱臣,百年內不再進犯楚國寸土,再割八城以示誠意。
殷璃欣然接受降書,卻不要那八城,他在半月前還時天瀛國領土的地盤上設宴款待使臣,將那八座城池換成了另一個條件。
他早聽聞天瀛國國主強勢好勝,上至武將下至貧民都比大楚忠誠彪悍,此番俯首投降,並非是怕了殷璃,怕了他手下八萬鐵甲,而是從汾河之戰後,便如瘟疫般令人肝膽俱寒的十萬傀儡兵。
人性總有一麵軟弱,往往屈服於更龐大可怖的力量,在這種力量的逼迫下,便會沒有底線的一再妥協,畢竟,什麽都沒有活著重要。
他們大抵永遠不會知道,那些傀儡兵早已變成一堆冰冷堅硬的石頭,而徒手造出傀儡兵的人,自己也像個石頭似的挺屍在床,長陷昏迷。
這也是為什麽殷璃把周涯放在隱蔽的密室中,令其不見天日的原因。
人們都以為軍師憑空消失了,或者幹脆死了,總之無數詭譎荒誕的說法很快不脛而走,隨著三月暖中帶著寒刺的春風,流入巍峨森嚴的皇城。
殷懷穿著龍袍坐在皇位上,捧著前線送來的戰報,一字一字的讀,好像這個讀了小半輩子書的皇帝忽然不識字了似的,讀的是那麽艱難痛苦。
合上奏折,脊背挺直的年輕皇帝頹然靠在椅背上,蒼白的臉上無喜無悲,或是隔著金磚玉階和璀璨珠簾,縱然百官想抬頭一睹聖顏,陰晴雨雪也像隔了層厚重紙窗似的,看不分明。
折上說,汾河之戰大勝,軍師殉國,安王殷璃即日揮師返朝,誓要為自己被誣陷叛國之事討個公道。
討個公道。。。。。。
殷懷雙目充血的盯著這四個字,忽然無聲的笑了。
他的弟弟,這麽多年長於深宮,一副金貴至極的身子骨,卻養出了狠毒陰險的心腸。
安王殷璃,要帶著自己的勝利之師,回來跟自己討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