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世蒙塵
話說太子殷懷去了無歸堂,沒見到公子周涯,尤不死心,左右無事,便向人打聽起來。
問周涯公子畫的有多好,旁邊酒館的老板道:“咱們都是粗人,看不懂畫兒,隻覺得周涯公子所畫真真如活物一般,生平從未見過。”
問周涯公子從哪裏來,家在何處,吃酒的客人道:“這個小公子神秘的很,從未說過自己家在何處,家裏又有幾口人,看穿著,是個普通人家的公子,舉止卻得體有風度的很。”
問周涯公子來扶陵城有多久,給客人端上茶水的小二道:“有一年了吧,這無歸堂原本是個藥鋪,後來生意做不下去,就把店賣了,買店的人,便是周涯。”
太子殷懷打聽完,吃了點兒茶,搖著扇子,皺著眉頭,回宮了。
可他回宮許久,總覺得心裏有所惦念。
許多年以後,殷懷想起自己也曾這樣記著一個沒打過照麵的人,心裏便覺出緣分和命運這東西的奇妙強大。
周涯正照顧孩子照顧的不亦樂乎,果真一句一句教她說話,一字一字教她讀書,這樣過著,日子倒真不如以往寂寞了。
孩子學的也快,不過半年的時間,便能說幾句簡單的話。鬧個小脾氣,撒些潑兒什麽的,皆不在話下。
“哥哥,阿嬰餓了。”
“哥哥,阿嬰困了,你抱我睡覺。”
“哥哥,阿嬰想玩兔子,你畫一個,要白色的。”
周涯開始哄著她,生怕小祖宗一不高興又哭了。
可越往後,越覺著不對,孩子的脾氣如同那牽牛花,你給她的杆兒越長,她爬的越歡。
於是周涯琢磨出一套辦法。
“寫完這一頁字,哥哥就給你桂花糕吃。”
“讀完這一本書,才能上床睡覺。”
“背完這首詩,就給你畫兔子玩兒。”
可小祖宗很有脾氣,若寫不完,讀不完,背不完,又想吃飯,想睡覺,想玩兒兔子的時候,就憋著一股氣盯著少年,盯著盯著眼睛便紅了,直到憋出兩泡眼淚,然後水到渠成的,哇一聲大哭出來。
周涯開始還會哄她,後來摸清她的心思伎倆,就硬起心腸,任她怎麽哭鬧都不妥協了。
周嬰小小的一個,似乎也感受到他的脾氣,之後不哭也不鬧了,省著力氣,總往外麵跑。有時大白天,趁著周涯困覺,就一溜煙兒跑出屋子,挖洞爬樹抓兔子,日子久了,皆不在話下。
周涯就想起孔聖人的一句話:“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用眼皮掃了一眼那雙停不下來的小短腿,歎了口氣,是禍也沒辦法了。
一日天朗氣清,周嬰躲在樹林中,一直躲到了晚上。其間抓抓蛐蛐追追兔子,玩兒的不亦樂乎。可太陽落山了,月亮星星皆出來了,也不見哥哥來找她,她便開始心慌,瞧著四周在月光下重重疊疊的樹影,哆哆嗦嗦抱著一根樹幹不敢出聲。等到周涯找到她,就拎著耳朵自樹林裏揪出來,一路揪回屋子,扔到**,冷著臉不說話,小孩兒瞧著他一張沉靜的臉,一聲不敢吭,乖乖躺下睡覺了。
兩個人的日子就這麽過著,不鹹不淡,細想來,也頗有些趣味。等到小孩兒背熟了三字經,溜出去玩兒也知道在太陽落山前回家了,他才想起自己在城裏還有個鋪子。
於是他拉著周嬰的手,淡淡的說:“阿嬰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兒嗎?今日就帶你到城裏去,要好好跟著我,不許胡來。”
周嬰一聽,十分歡喜,點頭如搗蒜道:“一定不胡來,哥哥放心,放心!”
那日是周嬰第一次見到除周涯外,那麽那麽多的人,見到那麽那麽繁華鼎盛的人間。
街上有賣糖葫蘆的,小孩兒邊走邊瞧,就要流下口水,周涯馬上給她買了十根抱在懷裏;有賣麵具的,紅的黑的黃的白的綠的,塗成一張張或歡喜或悲憤的臉,小孩兒瞧著眼都要花了,可還是忍不住多看幾眼;有在街邊雜耍的,張口便噴出火,喝進去的水又從鼻子裏流出來,周圍圍著滿滿的人,小孩兒硬拉著周涯擠到人群最前麵,學著別人的樣子,從少年袖子裏摸出一塊銀子,頗豪爽的放在人家端過來的鐵盆裏,聲音清脆,咣當作響,引的旁人紛紛側目,直叫到:“好闊氣的小姑娘!”
路上行人皆側目,道這對兄妹可真有趣,好容易走到無歸堂,有熟人見到他,大著嗓門喊到:“周涯公子,半年不見,從哪裏搞來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妹妹喲!”
周涯拎著姑娘的耳朵,極有禮數的點頭微微一笑,淡道:“兄台錯了,這並非在下的妹妹,隻是我撿的一個媳婦。”
“哈哈哈,原來如此,小公子想是寂寞的很,你可是瞧不見這偌大皇城,多少閨閣懷春少女,紅樓溫香軟玉,眼巴巴的盼著小公子,盼著與你結一段良緣,如今這般,可要叫多少姑娘傷心呦!”
周涯打開門,轉身笑道:“大哥說笑了,姻緣皆由天定,我既撿了這個丫頭,便是上天注定的緣分,便永不會棄她。”
“公子是個癡情的人。”
“不是我癡情倒,隻因這個丫頭全部屬於我,別人再歡喜我,也不是我的。”
跟周涯說話的,是旁邊打鐵的鐵匠,周涯平日裏無事,坐在窗前,總能聽到隔壁敲敲打打的聲音,一整天“叮叮當當“不斷,到黃昏時,便瞧見那人把剛剛成型的劍舉起在暖黃色的日光下,不過三十歲長滿絡腮胡子的,被炭火烤的發黑而線條硬朗的臉上,是一種宛如對著情人般溫柔的,又自收斂著的笑意。
周涯在他那兒打過一把匕首,長約一寸,極輕極薄,手指輕輕一彈,便顫抖著嗡嗡作響,若藏在袖中,看不出分毫。他也不知為何要打這樣一把匕首,自己是個隻會讀書畫畫的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許是隻因喜歡這鐵匠,亦有些喜歡他那些泛著銀光的刀劍。
要說這鐵匠,雖樣貌生的黑了些,壯了些,卻有個聽著極幹淨清雅的名字——齊玉。也不知在扶陵城了住了多久,許是出生就在這裏,祖祖輩輩都挽著袖子,年年月月打著鐵,久了,便形成這世上獨一份的手藝。
鐵匠齊玉也愛看公子周涯的畫,沒鐵可打時常著一身麻布,露著一隻強壯的胳膊。晃進無歸堂來,一來二往,便熟絡了。
他有時凝神盯著一幅畫不動,連眼睛都不眨,盯夠了,一句話不說,就擺擺手走人,也從來不花錢買畫。
是個怪人。
周涯偏好與怪人相處。
周嬰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那麽高大挺拔,強壯有力。他的挺拔和哥哥的不一樣,哥哥像一根青竹,這個男人,則像一座山。小孩兒被周涯牽著,朝這個陌生而充滿力量的男人吐了吐舌頭,白裏透紅的小臉兒於日光下揚起,眉目之間俱是說不出的靈氣。
鐵匠瞧著小女孩兒,笑了,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
周涯挽起袖子打掃,神筆蹭到他身邊,疏忽變大好幾倍,成了個掃帚,也殷勤跟在少年身後,掃落一層又一層的灰。
他餘光瞧著它,忍住莫名的笑意道:“若瞧見有人進來,便自己藏起來,莫叫人看見了,不然,又要當做妖物燒了你。”
周嬰追著笤帚跑,一會兒摔一個跟頭。周涯看著她灰頭土臉的模樣,也不管。
他不知道,最近幾日,總有人在無歸堂門口徘徊,前前後後走一會兒,台階上坐一會兒,提著酒壺喝一會兒,太陽落山,便回去,第二日又來,照舊不厭其煩的徘徊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