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8章 千裏尋人

正午的酒館裏十分熱鬧,角落裏坐著個身形消瘦的人,著一身破舊麻衣,微微岣嶁著背,烏黑的頭發一縷一縷打著結披在身後,像一團長蔫了倒下來的蘆葦。這人在酒館裏已有幾日,每日正午便坐在那個固定的角落,叫兩個饅頭,一盤青菜,一壺梨花酒,然後癡癡的坐上一個鍾頭。

他極不起眼,隻有上菜的小二認得他麵容,乍一看,臉蒼白,極瘦,似隔著皮膚就能看到嶙峋的骨頭,眼窩深陷,眉極淡,淡到距離稍微遠些便看不見了,細瞧他,渾身帶著一股陰氣兒。

小二從未見那人笑過,也想象不出他笑起來的模樣,見他行為舉止很是奇怪,猶豫了片刻,小心上前問道:“這位公子看起來不像是皇城中人,不知從哪裏來,來到這兒又要做什麽?”

那人眼也不抬,待喝完壺中最後一口酒,道:“來尋人。”聲音清淡飄浮,似聽不真切,小二卻也真真切切的聽到了。

“公子要尋何人,不妨告知於我,或許能幫你也說不定。”

那人道:“尋一個前世見過的人?”

小二睜大眼睛,瞧著他,半晌,連連搖著頭走開了,“這人莫不是腦子有病。”

今日,那怪人吃完酒,又去了無歸堂。

許是沒想到,那扇門終日緊閉的木門今日竟開了,他怔怔的立在門口良久,微微伸著脖子,望向門內。

望見門內挽著袖子的青衫少年,和身邊灰頭土臉的小姑娘。

怪人一步一步朝裏走,此時豔陽高照,照在他臉上,那蒼白也似有了光彩。周涯餘光瞧見有人來,展開長袖,頭上還落著灰,實在有些狼狽。

可當他看見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一身破爛衣衫,心裏不知怎的,突然抽疼了一下。

那人岣嶁著腰,走上台階,進門,周涯問道:“公子想看些什麽畫?”

那人走路輕飄飄,聲音也輕飄飄的,盯著周涯,道:“我不看畫,我來尋人。”

周涯詫異,忽而淡淡笑道:“我這裏隻賣畫,不賣人。要說人,隻有我一個,不知公子要尋的是何人?可是找錯了地方?”

“我來尋人,尋我前世的情人。”

他的聲音越發沙啞,周涯皺起眉頭,看進他的眼睛,那雙枯井般無神的眼睛裏,有藏著深切的寂寞和渴望,他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光是這樣對視著,竟覺得心裏酸澀,隱隱發疼。

可周涯幫不了他,“我想,公子必然找錯了地方,我是個男人,上輩子許是個女的也說不定,可上輩子的事誰還記得,公子莫不是在開玩笑?若不買畫,進來喝杯茶也可,不知公子。。。。。。”

話沒說完,那人又沉聲道:“我來尋人,尋我前世的情人。”

這下,周涯著實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們都未曾發覺,變成笤帚的神筆,不知何時又變回原樣,安靜的待在少年身後,一動不動,它身上似有一雙眼睛,深深注視著這個貿然的闖入者。

兩人沉默著,外麵雲遮了太陽,一股涼風竄進來,挾著對麵酒館的梨花酒香,讓人神清氣爽,正要送客,卻見那人深黑而無神的眸子裏,突然泛起神采。

周涯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便瞧見那頑皮孩子不知什麽時候跑了出來,邊跑邊嚷嚷道:“哥哥,哥哥,晌午早都過了,怎麽還不吃飯呀?”

孩子的目光發亮,可她幾乎下一刻就看到門口的陌生男子,往前走的腳步猛然頓住,笑容自她臉上消失,孩子喃喃問道:

“哥哥。。。。。。這。。。。。。這是何人?”

他也不知如何回答。

正要開口,卻聽見那怪人聲音沙啞,似壓抑著積攢了許久的思念,緩緩道:“阿青,我尋到你了,我果然尋到你了!一百年了,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他往孩子的方向蹣跚走去,走著走著便聲淚俱下,那聲音悲戚,聽著似要肝腸寸斷。

這下,周涯徹底看不明白了。

他隻知道,這個男子,不是個人。

世上因果輪回,緣分奇妙且玄妙,前世情人,今生陌路,相見而不識,許是奈何橋上那碗孟婆湯沒喝幹淨,前世的情債與一腔癡願便留在了記憶中,帶到今生。今生便有了執念,於是尋尋覓覓,直到找到她,看著她,哪怕隻剩滿眼淚流。

“阿青,你若真的不記得我,也不要躲我,一百年前,你何曾躲過我?”

周涯麵無表情,看戲似的看著這人,滿腦到疑問。這孩子分明是自己用神筆所畫,不曾投胎,哪來的前世?又為何這萬萬裏江山,他偏偏來到皇城,找到無歸堂,便認定了這個無父無母無根無源的癡兒,是他前世情人。

“這位大哥,你可看清楚了,她真是你要找的人?”

那怪人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試圖去摸孩子的臉,他道:“我怎會認錯,怎能認錯,這張臉我夜夜回想,日日惦念,別說一百年,就算是一千年,也不會忘記。”

“阿青,你可願跟我走?”他的手就要觸摸到孩子的臉頰,周嬰卻一閃身,躲到她哥哥身後。

周涯牽上孩子的小手,道:“她是我的妻,怎能跟別人走?”

那怪人眼淚還在流,口中呢喃著:“妻。。。。。。是你的妻,她竟然成了你的妻?”

良久,他的目光終於從孩子身上移開,眼淚也似流盡了,蒼白的臉上,眼淚一點點被陽光曬幹,卻彌漫上一層又一層的悲傷,萬裏層雲,堆在眼睛裏,成為深切的絕望。

怪人走了,搖搖晃晃,拖拖踏踏,一雙爛草鞋,邁進火一樣的夕陽裏。

自那日起,無歸堂對麵的酒館裏,再沒有一個消瘦落魄的人坐在角落裏吃酒了,門前窗外,也沒人晃來晃去了,隻是在夜深人靜時,便有個竹竿一樣的人影躲在牆角處,偷偷望向窗內一盞燈火,望向那個圍在白衣少年跟前,跑來跑去的小人兒。

周涯看見許多次這個遊魂一樣的影子,可他不說,也不撞破。

大抵他覺得那人一張臉太蒼白了,蒼白到不忍將他的幻想說破撞破。

某日,夜風很涼,那影子又晃晃悠悠的來到無歸堂後院,瞧見窗戶裏的白衣公子和黃卷青燈,走一步,歎一聲。

忽而門被打開,周涯走出來,瞧著這個猶不死心的怪人道:“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大半夜的,在別人家中被發現,他有些心虛和局促,躊躇許久,道:“祝溟,我叫祝溟。”

“祝公子打哪兒來的?”

叫祝溟的人抬頭,望了望遠方,像在回憶,“我來自一座山,那山不算高,也不算美。”

“你如何知道,我這小小的無歸堂裏,有你要尋的人?”

“我不知道,可夢中有個老神仙這樣對我說,他說扶皇城裏有個無歸堂,那兒有個少年,少年養了個孩子,那孩子就是我要尋的人。”

周涯聽到老神仙三個字,登時覺得腦仁有些疼,如今的世道,妖怪橫行,人心不古,托夢的老神仙越發多了。

他歎了口氣,“如此,你必然認定了我未過門的妻子,也不會再去尋別的人。可不論是真是假,她終究不認得你,你當如何?”

“她不認得我,我也不記得同她有何種過往,隻是瞧著那張臉,那雙眼睛,我的心便會疼。可我不怕疼,我隻怕看不到她。你就讓我多瞧幾眼,這樣,我便能記住她,下輩子,我也好再來尋她。”

“下輩子,她亦如今日,是你的陌路人。”

周涯聲音淡淡的,沒什麽情緒,卻把話說絕了。

原來人寂寞久了,心也愈發狠了。

他知曉眼前這男子不是人,卻也不怕,許是這人的悲傷太重太濃,濃到磨滅無法讓人產生恐懼和惡意,隻剩下同情。

祝溟感到胸腔裏的一顆心又在發疼,月光透過絲絲縷縷的頭發,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似哽咽了一下,然後道:“若我不死,我便一直等她,生生世世,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