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中短篇小說集

短促的幸福生活(2)

“沒有其他的辦法,”威爾遜說,“我們沒有辦法把汽車弄過來。河岸實在是太陡了。我們隻得等它變得僵硬一點點,隨後你跟我一塊兒進去看一看它。”

“我們不可以放火燒草嗎?”麥康伯詢問。

“草實在是太青了。”

“我們不可以派趕野獸的人去嗎?”

威爾遜帶著一種估量的眼光向他看著。“我們當然可以嘍,”他說道,“但是這有一點點像叫人去送命。你看,我們明明知道這一頭獅子是受了傷的。你能夠去攆一頭沒有受傷的獅子,它一聽見鬧聲,就會朝前跑,但是一頭受了傷的獅子就可能會追上來。你看不見它,除非你走到了它的身邊。它就會在平地趴著,把自己隱蔽在一個地方,你會覺得那裏甚至連一隻兔子也藏不了呐。你怎麽可以派那些手下人到那裏去冒這種險呢。一定會有人會受傷的。”

“既然這樣,扛槍的人怎麽辦呢?”

“啊,他們要和我們一起去。這是他們分內的事情。你看,他們訂的合同上麵很清楚地寫著要做這件事情。但是他們看上去好像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是嗎?”

“但是我並不願意到那裏去。”麥康伯說道。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但是話已經說出口了。

“我也不願意去,”威爾遜十分幹脆利索地說,“但是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嘛。”然後,他想起來了一個辦法,朝著麥康伯望了一眼,忽然之間發現他正在那裏瑟瑟發抖,臉上還露出一副可憐的樣子。

“自然啦,你不一定會進去,”他說,“你明白的,雇我來就是做這種事情的。因此我的價錢才這樣貴。”

“你的意思是說,你自己一個人進去嗎?把它撂在那裏難道就不可以嗎?”

羅伯特·威爾遜的全部工作就是考慮獅子以及和獅子有關的問題;他始終沒有想起麥康伯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僅僅隻是注意到這個人有一點心驚肉跳,他突然之間感到好像自己在旅館裏麵開錯了一扇房門,看見了一件醜事似的。

“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把它撂下難道不可以嗎?”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假裝沒有把它打中嗎?”

“不是的。僅僅隻是撇下不要去管它。”

“這不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

“那是因為第一,它必須受痛苦;第二,別人可能會碰到它。”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但是你不一定和它打交道。”

“我倒是喜歡和它打交道,”麥康伯說道,“我就是有一點點心慌,你知道的。”

“我們兩個人進去,我走在前麵,”威爾遜說道,“讓康戈佬在後麵跟著。你待在我後邊,靠邊一點點。碰巧我們會聽見它吼叫。我們如果看到的話,兩個人就一塊兒開槍。什麽也不需要擔心。我一定會給你撐腰的。實際上,你知道的,或許你不去的好。或許不去好得多。為什麽你不過河去跟你太太待在一塊兒,讓我去了結這件事情?”

“不,我要過去。”

“那麽好吧,”威爾遜說道,“但是,你如果不想去的話,就不要去。到現在這是我的分內的事情了,你知道的。”

“我一定要去。”麥康伯說。

他們一起坐在一棵樹下麵抽煙。

“如果要走回去,和你太太說一聲嗎?我們反正得等一段時間。”威爾遜問道。

“不需要。”

“既然這樣,那麽,我走過去對她耐心一點。”

“好的。”麥康伯說。他坐在那兒,胳肢窩裏麵在出汗,他嘴巴很幹,胃裏麵感到空洞洞的,沒過多久,威爾遜過來了。“我把你的大槍帶過來了,”他說道,“你拿著,我們已經讓它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們走吧。”

麥康伯把那支大槍接過來。威爾遜說:

“走在我後邊,差不多七至五碼,我叫你怎麽做就怎麽做。”緊接著他用斯瓦希裏語同那兩個扛槍人說話,他們臉色顯得很陰鬱。

“我們走吧。”他說。

“我可以喝一點水嗎?”麥康伯問。威爾遜跟那個皮帶上掛著一個水壺、年紀稍大一點的扛槍的人說了幾句話,那個人把水壺解下,把蓋子擰開,遞給了麥康伯,他把水壺接過去,注意到水壺是真的是沉啊,那一個氈製的水壺套在他手中多麽毛茸茸和粗糙啊。他把水壺舉起來喝水,看著前邊高高的野草叢以及草叢後邊平頂的樹叢。一陣陣微風向他們吹來,野草在風中輕輕地擺動。他朝著那個扛槍的人看一看,他能夠看得出來扛槍人也正在經受恐懼的痛苦。

野草叢裏麵三十五碼的地方,那一頭大獅子趴在地麵上。它的耳朵朝著後邊,它的唯一的動作就是微微地上上下下搖動它那一條長著黑毛的長尾巴。它一來到這個隱蔽的地方,就打算拚一個你死我活了。把它圓滾滾的肚子打穿的那一處槍傷使它很難受,穿透它肺的那一處槍傷讓它每呼吸一次,嘴巴裏麵就冒出稀薄的、有泡沫的血,它變得越來越衰弱了。

它的兩肋看起來顯得濕漉漉、熱乎乎的。蒼蠅停在實心子彈在它褐色的皮毛上麵打開的小窟窿上麵。它那一雙黃色的大眼睛帶著這一種仇恨的表情眯成一條縫,朝前望著,僅僅隻有在它呼吸的時候感覺到了痛苦了所以才眨巴一下眼睛。它的一雙爪子刨進鬆軟的幹土。它渾身疼痛、難受,而且充滿仇恨,它渾身殘餘的體力這時候都調動起來了,全部都集中著打算發動忽然之間襲擊。它可以聽到好幾個人在說話。它等待著,積聚渾身的力量準備著,隻等著那些人走到了野草叢,就準備好拚命一撲。它聽著他們說話,它那一條尾巴變得硬起來,上上下下搖動。當他們一走進野草叢的邊緣,它就發出一種咳嗽一樣的咕嚕,迅猛地撲了上去。

康戈人,就是那一個上了年紀的扛槍人,在領頭查看血跡。威爾遜注意到了野草叢中的任何一點動靜,他那一支大槍隨時隨刻準備著。另外的一個扛槍的人眼睛朝前望,注意聽著。麥康伯走近了威爾遜,他那一支槍準備著射擊。他們剛剛跨進了野草叢,麥康伯就聽見被血哽住的咳嗽一樣的咕嚕,看見野草叢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呼地撲出來。緊接著下來,他知道的,他逃脫啦,發瘋一樣的慌慌張張地逃到空地上,朝著小河邊逃去。

他聽見威爾遜的大來複槍哢啦聲——轟!然後又是一聲響得震耳的哢啦聲——轟!他轉過身,看見了那頭獅子,這時候它那副樣子才真是恐怖了,半個腦袋差不多已經沒有了,朝著站在高高的野草叢邊緣的威爾遜慢悠悠地爬了過去。那一個紅臉漢呢,推上他那一支十分難看的短槍的槍栓,認真地瞄準,緊接著槍口裏麵又發出一下震耳的哢啦聲——轟的一聲,那一隻拖著沉重、龐大的黃身子慢悠悠地在爬的獅子僵硬了,那一顆巨大的、殘缺不全的腦袋朝前倒了下去。麥康伯獨自一個人站在他剛剛逃跑的空地上麵,手裏拿著一支裝滿了子彈的來複槍。有兩個黑人和一個白人輕蔑地轉過頭看他,他清楚獅子已經死了。他朝著威爾遜走了過去,他的高個兒似乎對他也是一種**裸的譴責,威爾遜看著他,說道:

“需要照相嗎?”

“不需要。”他說道。

他們統共才說了這兩句話,一直走到汽車前麵。緊接著,威爾遜說道:

“有一頭呱呱叫的獅子。手下人一定會把它的皮剝下來。我們還是待在這裏陰涼的地方好。”

麥康伯的妻子並沒有看他,他也沒望她。他坐在後邊的座位上麵,她的身邊。威爾遜呢,坐在前邊的座位上。有一次,他把手伸出去,把他妻子的一隻手緊緊地握住,眼睛沒有朝她望,她把手從他的手心裏抽了出來。看著河對岸扛槍的人剝獅子皮的地方,他能夠發現,她是看得到事情的全部經過的。他們坐在那裏,他的妻子朝前湊過去,把手放在威爾遜的肩膀上麵。他把頭轉過來,她從低矮的座位上朝前探出身體,親了一下他的嘴。

“唷,啊呀。”威爾遜叫道,他那一張天然的紅臉變得更紅了。

“羅伯特·威爾遜先生,”她說道,“英俊的紅臉蛋羅伯特·威爾遜先生。”

緊接著她又在麥康伯身邊坐了下來,扭頭看著對岸獅子躺著的地方,它的兩條前腿朝天伸著,皮早已經剝掉了,露出雪白的肌肉以及腱子瓣兒,另外還有鼓起來的白肚子,黑人們在刮掉皮上的肉。扛槍的人最後終於帶著又濕又沉的獅子皮走過來了,在上車之前把皮卷好,爬上了車之後把皮拉上來,汽車這時候開了。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他們一路回到了營房。

以上這些就是獅子的故事。麥康伯並不清楚,那一頭獅子在發動忽然之間襲擊之前有什麽感覺,也不明白,當它在襲擊的時候,有一顆初速每小時兩百英裏的505子彈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打在它的嘴巴上麵,它有什麽樣的感覺;也不清楚,到了後來,它挨了第二下十分厲害的打擊,後半身早就已經被打壞,還朝著那個發出砰砰的爆炸聲,並且把它毀了的東西爬去,那究竟是一種什麽力量在支撐它這麽做。威爾遜倒是知道一點點,他僅僅隻用了一句話來表達:“呱呱叫的獅子。”可是麥康伯也不明白,威爾遜對這些事情有什麽樣的感覺。他不清楚,他的妻子有什麽樣的感覺,僅僅隻有知道她和他鬧翻了。

他的妻子之前也和他鬧翻過,可是從來沒有鬧得不可收拾。他十分有錢,並且還會更有錢;他知道的,就算現在她也不會離開他的。這是他真正明白的幾件事情當中的一件。他知道這件事情,知曉摩托車——這是一件最早的事情——知道打野鴨,知道釣魚,鱒魚啊、鮭魚啊、大海魚啊,知道書上的**故事,許多書,太多的書,知道所有的球類運動,知道狗,知道汽車,不怎麽知曉馬,知曉緊緊抓著他的錢不放手,知曉他那個圈子裏麵的人幹的大多數事情,還知曉他的妻子不肯定不會開他。

他的妻子到現在依舊還是一位大美人兒,她在非洲也一樣是一位大美人兒,可是在美國,假如她想離開他,想要過更闊氣的日子,她這一位大美人卻再也不夠美了。她明白這個情況,他也知道的。她已經錯過了這一次離開他的機會,他知道的。假如他和女人打交道更加有辦法,她可能會開始擔憂,擔心他另外去娶一個漂亮好看的妻子,可是她對他了解得也太清楚了,根本用不著為這件事情擔心。而且,他寬宏大量,假如說,這並不是他的致命的弱點,那麽,好像就是他最大的優點了。

總而言之,他們被人認為是一對比較幸福的夫妻,他們就是屬於雖然常常謠傳要散夥,可是從來沒有實現的那一種類型的夫妻。就好像有一個社交生活專欄的作者所寫的一樣,他們需要給自己十分受人羨慕以及一直經得起考驗的愛情添上一層驚險的色彩,他們才深入到被稱作是最黑暗的非洲的那一個地方來打獵。他們一定不會分離的,他們擁有健全的結合基礎。瑪戈長得實在是太漂亮了,麥康伯也舍不得同她離婚,麥康伯太富有了,瑪戈也不願意離開他。

弗朗西斯·麥康伯並不去想那頭獅子之後,睡過一段時間,醒了一會兒,然後又睡著了,這時候差不多到了清晨三點鍾,他在夢裏麵忽然之間被那頭腦袋血淋淋、站在他跟前的獅子嚇醒,心怦怦地亂跳,注意聽著;他發現他的妻子不在帳篷裏另外的一張帆布**。他自己躺著,醒了兩個小時,但是還是放不開這件事。

兩個小時之後,他的妻子走進了帳篷,把蚊帳撩起,舒舒服服地爬上床。

“你上哪裏去了?”麥康伯在黑暗中詢問。

“唷,”她回答說,“你醒了嗎?”

“你到哪裏去了?”

“我剛剛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都是你幹的好事,真是該死。”

“你想要我說什麽呢,親愛的?”

“你到哪裏去了?”

“我們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這反倒是這種事情的一件新鮮稱呼。你是一條騷母狗。”

“唔,你真的是一個膽小鬼。”

“就當作是吧,”他說,“又有什麽關係呢?”

“拿我來說吧,沒什麽。但是請不要跟我說話,親愛的,那是因為我很困。”

“你覺得的,我什麽都可以忍受。”

“我知道你會的,親人兒。”

“嘿,我接受不了。”

“親愛的,請不要跟我說話。我實在是困得很啊。”

“不可以再做這種事情啦。你答應過不做了的。”

“唔,到現在又做了。”她柔情蜜意地說。

“你說過的,我們如果這次出來旅行的話,絕對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你答應過的。”

“很對,親愛的。我是這樣說過的。但是,這一次旅行在昨天給毀了。我們不需要去談它吧,好不好?”

“你隻需要有機可乘,真的是一刻也不能等啊,對不對?”

“請不要跟我說啦。我實在是很困,親愛的。”

“我想要說。”

“那麽,不要纏我,那是因為我就快要睡著了。”緊接著,她的確睡著了。

還沒有亮,他們三個人全部都坐在桌子旁邊吃早飯了,弗朗西斯·麥康伯意識到了,在他憎恨的很多人當中,他最最憎恨的要數羅伯特·威爾遜了。

“睡得好嗎?”威爾遜一麵在煙鬥裏裝煙絲,一麵用喉音問。

“你睡得好不好?”

“真的好極啦。”這一個白種獵人對他說。

你這一個畜生,麥康伯心裏想,你這個神氣活現的畜生。

原來她進去的那時候把他鬧醒了,威爾遜心裏想,用一種沒有表情的、冷靜的眼光看著他們兩人。唔,他為什麽不讓他的妻子待在她應當待的地方呢?他把我當成是什麽呢,一個應該死的石膏聖徒像嗎?有誰叫他不讓她待在她應當待的地方呢。這是他自己的過錯。

“你覺得我們找得到野牛嗎?”瑪戈一麵問,一麵用手推開一盆杏兒。

“碰巧剛好遇上,”威爾遜說,朝她微笑,“你為什麽不待在營房裏?”

“我才不要了。”她對他說。

“為什麽不吩咐她待在營房裏?”威爾遜對麥康伯說。

“你跟她說。”麥康伯冷淡地說。

“我們不要什麽吩咐,”瑪戈把臉轉過去,十分高興地對麥康伯說,“也不要傻頭傻腦,弗朗西斯。”

“你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了嗎?”麥康伯詢問道。

“隨時都可以,”威爾遜告訴他,“你要你太太去嗎?”

“我要不要有什麽不一樣嗎?”

真是糟糕,羅伯特·威爾遜心裏想。真的是一團糟。唉,事情總是會鬧成這個樣子。到頭來,事情總是會鬧成這個樣子。

“並沒有什麽不一樣的。”他說。

“你可以肯定,你不喜愛和她一塊兒待在營房裏,就讓我出去打野牛嗎?”麥康伯問道。

“這不可以,”威爾遜說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這麽胡說。”

“我沒有胡說。我感覺到厭惡。”

“厭惡,這並不是一個好詞語。”

“弗朗西斯,請你說話盡量地通情達理一點,好嗎?”他的妻子說。

“我說話真他媽的實在是太通情達理啦,”麥康伯說,“你吃過如此髒的東西嗎?”

“吃的東西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威爾遜沉著地問。

“也不比別的什麽更不對頭。”

“我會讓你安心的,小夥子,”威爾遜十分沉著冷靜地說,“桌子旁邊侍候吃飯的仆人有一個懂一點點英語。”

“讓他見鬼去吧。”

威爾遜站了起來,一麵抽煙鬥,一麵踱過去,用斯瓦希裏語對著一個站著等他的扛槍人說話。麥康伯跟他的妻子坐在桌子旁邊。他直直地盯著他的咖啡杯。

“你如果大吵大鬧,我就會離開你,親愛的。”瑪戈沉著冷靜地說。

“不,你不會的。”

“你不妨試一試,試一試就會知道的。”

“你一定不會離開我。”

“是的。”她說,“我是不會離開你,但是你得規矩點。”

“我規矩一點?說得真好。我規矩一點。”

“可不是嘛。你規矩一點。”

“你為什麽不試著叫你自己規矩一點?”

“我試了這麽久啦。已經好久好久啦。”

“我不喜歡那一個紅臉畜生,”麥康伯說道,“我一看到他的人影我就覺得惱火。”

“他確實很可愛。”

“啊,不要再說啦。”麥康伯差不多已經嚷叫起來。在這時候,汽車開了過來,停在就餐帳篷前麵;駕駛員跟兩個扛槍人這時候下車了。威爾遜走了過來,看著坐在桌旁的那一對夫妻。

“出去打獵嗎?”他問。

“要去,”麥康伯一麵說,一麵站起身來,“要去的。”

“帶著一件毛線衣要好一點,汽車一開就會變涼的。”威爾遜說道。

“我會把皮上衣穿上的。”瑪戈說道。

“那一個仆人取來了。”威爾遜對她說。他上車了,坐在駕駛員身邊;弗朗西斯·麥康伯跟他的妻子一聲不吭,坐在後邊的座位上。

但願這一個蠢貨沒有想到在背後把我的腦袋打爛,威爾遜在心中暗自想著。有女人在打獵隊裏真的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情。

在灰蒙蒙的晨光當中,汽車吱吱嘎嘎地往下開,從一個滿是卵石的淺灘上麵渡過河,緊接著朝上開,盤上了陡岸,威爾遜前一天就已經吩咐過了在那裏開出一條路,因此他們能夠開到對岸這一個像獵苑一樣的長著樹的、地形起伏的地方來。

真的是一個美好的早晨,威爾遜心裏想。露水特別重,汽車輪在野草以及矮樹叢上滾過去的時候,他可以嗅到碾碎了的蕨薇的氣味,就像是馬鞭草的氣味。汽車從這片人跡不到的、獵苑一樣的地方開了過去,他喜愛這種清晨的露水氣味、碾碎了的蕨薇氣味以及在清晨的霧中顯得黑魃魃的樹幹。他到現在不再去想後邊座位上的那兩口子,而是在想野牛了。他找的野牛白天的時候待在盡是泥漿的沼澤裏,在那兒是不可能打到的,可是在晚上它們在這附近的空地上尋找東西吃。他如果可以用車把它們和沼澤隔開,麥康伯就會有一個好時機在空曠的地方把它們打到。他不希望和麥康伯一塊兒在樹蔭稠密的隱蔽的地方打野牛。他根本不願意和麥康伯一塊兒打野牛或者是其他的野獸,但是他是一個職業獵人,他這一輩子就已經同一些難得遇到的人在一塊兒打過獵了。假如今天他們打到了野牛,那麽就隻差犀牛了。這樣一來,這一個可憐的家夥就會把他的危險的遊戲結束,事情就會好辦了。他就不會再跟那個女人打什麽交道,而麥康伯呢,也會把這件事情忘記掉。看起來,他之前一定經受過很多回這樣的事情。真是可憐的家夥。他絕對有辦法忘記它。唉,這是這一個可憐的孱頭自己的該死的過錯。

他,羅伯特·威爾遜,帶著一張雙人帆布床來到打獵隊,用來應付他有可能碰到的豔遇。他之前陪過很多顧客打獵,那是有一些生活**、花天酒地的不一樣國籍的人,那一夥當中的女人假如不和這個白種獵人在一塊兒帆布**睡過覺,就感覺到她們花的錢不值得。他同她們分手之後,就看不起她們,雖然她們中間有幾個他那時候還比較喜歡,但是他是靠這種人過活的。凡是他們雇了他,那麽他們的標準就是他的標準。

在所有的方麵,他們正是他的標準,但是槍法卻不包括在內。關於打獵,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標準;他們如果不遵守這一些標準,就盡量可以另外雇人去陪他們打獵。他也知道的,他們全部都是因為他的這種態度才尊重他。但是,這一個麥康伯是一個古怪的家夥。他不責怪才有鬼呐。而且,他的妻子。唔,這一個妻子。對啊,就是這個妻子。嗯,就是這個妻子。好了,他早就已經把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撇開了。他忘了他們一眼。麥康伯一個人坐著,繃起了臉,看起來一副氣衝衝的模樣。而瑪戈呢,朝著他微笑著。她今天看上去似乎更年輕、更天真、更嬌嫩,並不像平時一樣顯露出一種做作的美。她心中在想什麽,那僅僅隻有天知道,威爾遜心裏想。昨天晚上,她說話並不多。一想到了這件事情,一看到她就開心。

汽車這時候爬上了一個坦坡,一路上穿過了樹林,接著開進一大片長著野草的、像是草原一樣的空地,順著空地邊緣,在樹陰下麵開著,駕駛員把速度放慢,威爾遜認真地察看這片草原以及它最遠的邊緣。他叫停車,用雙筒望遠鏡觀察著這片空地。緊接著他向駕駛員示意接著開車,汽車慢悠悠地開起來,駕駛員避開了一個又一個的疣豬洞,還繞過了一座座蟻山。緊接著,穿越過了空地望過去,威爾遜忽然之間轉過臉來,說道:

“我的上帝啊,它們在那裏呐!”

汽車快速地向前,威爾遜用說得特別快的斯瓦希裏語在對駕駛員說話,麥康伯朝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看見了三頭龐大的黑野獸,顯得又長又笨重,差不多是圓柱形的模樣,就好像是黑的大油槽車,在飛快地穿過開闊的草原的另外一頭的邊緣。它們迅速地跑著,脖子上麵是直僵僵的,身子也一樣是直僵僵的。它們把腦袋伸出來了飛奔的時候;他能夠看到它們的腦袋上那一對朝上翹的、寬闊的黑犄角,腦袋一動不動。

“那就是三頭老公牛,”威爾遜說道,“我們必須得切斷它們的去路,不要讓它們跑到了沼澤。”

汽車用每小時四十五英裏的速度在瘋狂地穿過空地;麥康伯注意看著,野牛變得越來越大了,他最後終於看清楚一頭龐大的公牛,公牛那灰色的、沒有毛的而且還長滿痂癬的軀體,它的脖子正是肩膀的一部分,另外還有閃閃發亮的黑犄角,它跑在另外兩頭後邊一點點,它們邁著固定不變的、朝前衝的步子,排成了一列跑去。緊接著,汽車搖晃了一下子,似乎就像是跳過一條路一樣。他們就快要趕上了。他能夠看見那頭公牛的龐大的朝前衝的身子和它那稀稀拉拉地長著毛的牛皮上的塵土、寬闊的犄角以及特別大的鼻子。他正準備舉起來複槍,威爾遜這時候叫嚷了起來:“不要在車上,你這一個蠢貨!”他並不覺得害怕,隻是有點恨威爾遜。就在這時候,刹車早就已經扳上,汽車這時候還在滑動,吱吱嘎嘎地朝著一邊斜過去,並沒有停穩,威爾遜從一麵下車,他從另外的一邊下車,他的腳就好像是踩在移動的地麵上,他打了一個趔趄。緊接著,他朝著那頭正在跑的野牛開槍,聽見了一顆顆子彈砰砰地打進它身子的聲音,朝著那頭正在用一種不變的姿態逃跑的野牛,把槍膛裏麵的子彈全部都打光了,到了最後記起了要從前邊它的肩膀中間打了進去。他正在笨手笨腳地把子彈裝上去,看見了那條野牛倒下去了。它跪在地上,那一顆大腦袋朝後仰著。看見了另外兩頭野牛依舊在飛快地奔跑,他朝著帶頭的那個開了一槍,把它打中了。他又另外開了一槍,沒有打中,僅僅隻是聽到哢啦——轟的一響,威爾遜這時候開槍了,緊接著他看見了那頭帶頭的野牛朝前倒了下來,鼻子碰到了地麵上。

“把另外的一頭撂倒,”威爾遜說,“嗨,你趕快開槍啊!”

可是那頭野牛正在用一種不變的步子迅速地跑著,他並沒有打中,子彈這時候揚起一陣塵土;威爾遜也一樣沒有打中,塵土就好像是雲霧一樣的升起來,緊接著威爾遜嚷叫:“來吧,它實在是太遠啦!”說完之後,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們又上了汽車,麥康伯跟威爾遜站在汽車兩邊的踏級上,在高低不平的路麵上遙遙晃晃地地飛駛,靠近了那條用固定不變的步子、脖子直僵僵、一直在朝前衝的飛跑的野牛。

他們趕到了它的後邊,麥康伯正在那裏裝子彈,把子彈殼卸到了地麵上,沒有料到的是卡住了槍,他把所有的故障都排除了,就在這時候,眼看著他們就快要趕上那一頭野牛了,威爾遜喊道:“快停車。”盡管已經刹車,汽車依舊還在滑動,差一點兒就翻倒。麥康伯從車子上麵跳了下來,總算是站住了腳。他迅猛地一推槍栓,盡量地朝前瞄準那頭飛跑著的、身子圓滾滾的野牛的黑色的背,迅猛地開了一槍,而且又瞄準開了一槍,接著又是一槍,接著又是一槍,子彈每一顆都打中了,可是他看不出來對那頭野牛有什麽樣的影響。緊接著,威爾遜開槍了,聲音響得差不多震聾他的耳朵,他可以看見那頭野牛腳步搖晃了。麥康伯認真瞄準,又接著開了一槍;然後,它一下子倒了下來,跪到了地麵上。

“好的,”威爾遜說,“做得好,一起三頭。”

麥康伯就好像是喝醉了酒一樣興高采烈。

“你一起開了幾槍?”他問。

“一起隻有三槍,”威爾遜說道,“你打死了第一頭公牛。最大的那頭。我幫著你幹掉了那兩頭。擔心它們很有可能逃進隱蔽的地方。就是你打死它們的。我僅僅隻是幫著補了一點兒而已。你打得真的是很棒。”

“我們一起上汽車吧,”麥康伯說道,“我需要喝點酒。”

“先是把那頭公牛幹掉。”威爾遜對他說。那一頭牛跪在地上,生氣地扭動它的腦袋,當他們走近它的時候,它瞪著那雙凹下去的小眼睛,憤怒地大聲吼叫。

“注意,不要讓它站起來,”威爾遜說道。緊接著,他又繼續說,“站在側麵,打中它的脖子,也就是耳朵後邊的那個部位。”

麥康伯認真地瞄準它那巨大的、被狂怒折磨得扭動的脖子的正中心,開了一槍。槍聲一響,腦袋就一下子搭拉下來了。

“打得真好,”威爾遜說道,“把脊骨打中了。它們長得挺好看的,對不對?”

“我們去喝一點酒。”麥康伯說。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感到這樣痛快過。

麥康伯的妻子坐在汽車裏麵,臉色變得煞白。“你做的真出色,親愛的,”她跟麥康伯說,“汽車開得真是驚險。”

“顛得很厲害嗎?”威爾遜詢問。

“真恐怖,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驚嚇。”

“我們都來喝點兒酒。”麥康伯說。

“那真是好,”威爾遜說,“先是給你太太喝。”她把酒瓶接了過來喝了一口純威士忌,咽下去的時候,打了一個冷戰。她把瓶交給了麥康伯,他隨手就遞給了威爾遜。

“真的是刺激得嚇人,”她說道,“它折騰得我頭疼得快要裂開了。但是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不從汽車上朝著它們開槍?”

“並沒有人從汽車上開槍。”威爾遜很冷靜地說, “那坐著汽車攆它們呢?”

“這並不合規矩,”威爾遜說道,“但是我們這樣攆的時候,我反倒是覺得符合運動道德的。坐車越過曠野上的所有的一切窟窿和其他的礙手礙腳的東西打獵比步行冒的風險更大一點兒。我們每一次開槍的時候,野牛如果想向我們進攻也可以嘛。每一次都給它機會。但是不要跟任何人提及這件事情。這並不是合法的,如果你想要鬧清楚的話。”

“在我看來,這似乎很不公平,”瑪戈說道,“坐著汽車去攆那一些走投無路的大牲口。”

“是不是?”威爾遜說。

“如果他們在內羅畢聽到這樣的情況,會出什麽事情?”

“第一,我的執照可能會被吊銷;第二,鬧得還挺不愉快的。”威爾遜說道,把扁酒瓶舉起來喝了一口,“我可能就會失業。”

“這是真的嗎?”

“確實是真的。”

“嘿,”麥康伯說道,這一天他第一次微笑,“她這時候抓住你一個把柄啦。”

“你的口才倒真的是帥,弗朗西斯。”瑪戈說道。威爾遜看著他們兩個人。假如一個下流胚娶了一個騷母狗一樣的女人,他心裏在想,他們生的孩子那該會有多下賤?他嘴巴裏說的卻是,“我們丟了一個扛槍人。你們注意到了嗎?”

“我的上帝啊,沒有啊。”麥康伯說道。

“他來了的,”威爾遜說道,“他沒有出亂子。他一定是在我們離開頭一條牛的地方摔下去的。”

那一個中年的扛槍人一瘸一顛地走近了他們,他戴著一頂編織的便帽,身著卡其短上衣、短褲以及橡膠涼鞋,臉色看起來很陰沉,神情十分可怕。他走了過來,用斯瓦希裏語對威爾遜叫喊著說話;他們全部都看見那個白種獵人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他是說什麽來著?”瑪戈問。

“他說第一頭牛站了起來,走到了灌木叢去了。”威爾遜說道,聲音當中沒有任何的表情。

“啊?”麥康伯輕淡地說。

“照這樣說,就要像處理獅子的事情一樣做了?”瑪戈滿懷著期望說。

“一點兒也不像獅子的事情,”威爾遜對他說“你還需要喝一點兒嗎,麥康伯?”

“那麽好吧,謝謝。”麥康伯說道。他原本想自己會有感覺害怕的感覺,但是想不到卻沒有。他這一輩子第一次完全沒有害怕的感覺。他不僅僅不覺得害怕,而且明顯地感覺到興致勃勃。

“我們去看一看第二頭公牛,”威爾遜說道,“我一定會通知駕駛員把車停在樹陰下的。”

“你們去做什麽?”瑪格麗特·麥康伯問道。

“我們去看野牛。”威爾遜說。

“我也要去。”

“我們走吧。”

他們三個人走到第二頭野牛躺著的空地上,它看起來顯得黑黢黢,身軀很龐大,腦袋耷拉在野草上,那一對大犄角叉得很開。

“這一頭野牛的腦袋很好,”威爾遜說道,“兩支角中間最大的距離差不多有五十英寸。”

麥康伯開心地望著它。

“它太難看了,”瑪戈說,“我們不能到樹陰下麵去嗎?”

“自然可以了,”威爾遜說,“看,”他用手指著對麵對麥康伯說,“看見那片灌木叢了嗎?”

“我看見了。”

“那就是第一頭牛走過去的地方。扛槍人說道,他摔下來的那時候,那頭牛是躺著的。他看見我們拚命地攆,那兩頭牛就迅速地跑。他抬眼一望。那頭牛站了起來,朝他望著。扛槍人這時候嚇得沒命地逃;那一條牛慢悠悠地走進了灌木叢。”

“我們現在可以進去攆它嗎?”麥康伯熱切地問。

威爾遜用一種估量的眼光看了看他。是不是這一個奇怪的家夥才有鬼呐,威爾遜心裏想。昨天,他真的是嚇壞了,到了今天,他變成了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不行,我們得讓它再待一段時間。”

“那我們到樹陰底下去,好不好?”瑪戈說。她臉色看起來很蒼白,神情十分憔悴。

他們來到了一棵孤零零的、枝葉伸展得很茂盛的樹底下;汽車就停在那兒,他們全部都上了車。

“很有可能它死在那裏了,”威爾遜說,“等過一會兒,我們去瞧瞧。”

麥康伯感覺到了一種他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抑製不住的並且莫名其妙的快活。

“我的上帝啊,那真的是一場追獵,”他說道,“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難道那不是很難精彩嗎?”

“我不喜歡它。”

“那是為什麽呢?”

“我不喜歡它,”她咬牙切齒地狠狠說道,“我討厭它。”

“你知道的,我想無論是什麽東西,我再也不害怕了,”麥康伯朝著威爾遜說,“我們一看見野牛,就開始攆它,我的心中就發生了變化。就像是堤壩決口啦。特別的刺激。”

“膽子也一下子變大了,”威爾遜說道,“什麽奇怪的變化都有可能會。”

麥康伯的臉上這時候閃閃發亮。“你知道的,我發生了一些變化,”他說道,“我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的妻子一言不發,神情古怪地盯著他。她緊緊靠在座位上;而麥康伯呢,探出身子坐著,在和威爾遜說話。威爾遜依靠在座位背上,把頭轉過來同他說。

“你知道的,我想要再試一下,打一頭獅子,”麥康伯說道,“我現在確實是不怕它們了。說到頭來,它們能夠把你怎麽樣呢?”

“說得很對,”威爾遜說道,“人最狠的地方就是能要你的命。這是怎麽說的呢?是莎士比亞說的。說得實在是太好啦。不清楚我還背得出不。啊,說得實在是太好啦。有一段時期,我常常對自己引用這幾句話。我們不妨聽一聽。“說實話,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人隻可以死一回,我們都欠上帝一條命。無論如何,反正今年死了的明年就不會再死了。說得真的是精彩,呃?”

他說出了支撐他生命的觀點,感覺很窘,可是他之前也看到過男子長大成人,這總是讓他感動。這和他們的二十一歲生日可是毫不相幹。

僅僅隻靠一次偶然的、奇怪的打獵,一次手忙腳亂的忽然之間的行動,麥康伯現在終於長大成人了,可是無論發生了什麽樣的變化,反正沒有任何疑問,變化早就已經發生了。看看現在這一個家夥,威爾遜心裏想。實際上,他們有一些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始終都是孩子,威爾遜心裏想,有的時候,他們一輩子都是。年紀到了五十歲,他們依舊是有孩子氣的人。地道的孩子氣的美國人,真是奇怪得要命的人。

可是現在他喜愛這一個麥康伯了,真是奇怪得要命的家夥。可能他不會再當王八啦。嘿,這可真的是一件好得要命的事情,真是一件好得要命的事情。這家夥很有可能害怕了一輩子,不明白是什麽引起的,可是現在都已經過去了。剛剛是沒有時間去擔心野牛。就是這麽一回事,另外加上還在發火。汽車也同時起了作用,汽車打破了拘束的氣氛。到現在變成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啦。他在戰爭當中也看見過一樣的情形。比喪失童貞變化要更大。害怕突然之間消失了,就好像動手術割除的。另外的東西長出來,把它代替了。無所畏懼是做一個男人的主要東西。有了這個東西,他就變成了一個男人。

瑪格麗特·麥康伯縮在座位的角落裏麵,看著他們兩個人。威爾遜沒有任何的變化。她望著威爾遜,他就和她昨天看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候她第一次發現他的本領有多麽的大。可是她現在看見了弗朗西斯·麥康伯身上慢慢發生了變化。

“你對就要去做的事情感覺到高興嗎?”麥康伯問道,依舊在津津樂道他寶貴的新發現。

“你不應當提起它的,”威爾遜說道,“還不如說,你感覺到心慌,這樣說要時髦很多。請你注意,你還是會心慌的,還要慌好多次呐。”

“但是你對於將要采取的行動有一種快樂的感覺嗎?”

“有的,”威爾遜說,“說得很對。但是不要反反複複地把這說個沒完沒了。說得太多就變成扯淡。無論什麽事情,你如果嘮嘮叨叨地說一個沒完沒了的話,就不會有什麽樂趣。”

“你們兩個人說的全部都是廢話,”瑪戈說,“你們僅僅隻是坐著汽車去攆了幾頭走投無路的野獸,但是說起來就像是英雄好漢啦。”

“真是對不起,”威爾遜說,“我空話說得實在是太多了。”她已經在很擔心這樣的情況了,他想。

“如果你不懂得我們在說什麽,你為什麽還要插嘴呢?”麥康伯詢問他的妻子。

“你變得很勇敢了,突然之間變得勇敢得很。”他的妻子輕蔑地回答,可是她的輕蔑是沒有把握的。她特別害怕一件事情。麥康伯這時候哈哈大笑,這是十分自然的衷心大笑。“你知道的我在慢慢改變了,”他說,“我是真的變了。”

“是不是遲了一點呢?”瑪戈沉痛地說。因為以前很多年以來她是盡了最大的努力的,到現在他們兩個人的關係變化成了這個樣子並不是一個人的過錯。

“對我而言,一點兒不遲。”麥康伯說。

瑪戈一言不發,靠在座位的角落裏。

“你不覺得我們已經讓它待了足夠長的時間了嗎?”麥康伯高興地問威爾遜。

“我們這時候可以去瞧一下了,”威爾遜說道,“你還有其餘的實心子彈嗎?”

“扛槍的人那裏還有一些。”

威爾遜用斯瓦希裏語叫喊了一聲,那個這時候正在給一頭野牛的腦袋剝皮的、上了年紀的扛槍人站了起來,從口袋裏麵掏出了一盒實心子彈,走了過來遞給麥康伯,他在那一支槍的子彈倉裏裝滿了子彈,把剩下的全部都放進口袋。

“我覺得你還是用斯普林菲爾德射擊的好,”威爾遜說,“你已經用的習慣了。我們把曼利切留在汽車上,留給你太太。你的扛槍人把你那支大槍帶著。我用這一支該死的火銃。這時候我來給你說一說野牛。”他把這些話留到最後才說,那是因為他不想使麥康伯擔心。“野牛跑過來的時候,總是腦袋抬得老高,筆直地衝過來。它長犄角的那塊兒突出部分保護著它的腦子,那裏是打不進去的。子彈隻可以從它的鼻子裏麵直接打進去。

除此之外,子彈就隻可以從它的胸脯打進去,如果在側麵的話,打它的脖子或者是肩膀中間的部分。它們被打中一次之後,想要幹掉它們可挺費事。不要異想天開地試什麽花點子。朝著最有把握的部位開槍。他們都已經把那頭牛腦袋的皮剝下來了。我們一起出發吧。”

他開始招呼那兩個扛槍的人,他們擦了一下手,走了過來,那一個年紀比較大的人上了車。

“我身上隻帶康戈佬,”威爾遜說,“另外的一個留在這裏趕鳥兒。”

汽車慢悠悠地穿過這塊空地,朝著那個小島一樣的灌木叢開去,那是一片長滿簇葉的狹長地帶,順著穿過窪地的幹涸了的河道延伸了過去。麥康伯一路上感覺到了自己的心一直在怦怦地跳;他的嘴巴又覺得幹了,但是這是興奮的感覺,並不是害怕的感覺。

“它就是從這裏進去的,”威爾遜說道,緊接著用斯瓦希裏語對扛槍的人說,“我們去尋找血跡。”

汽車剛剛同那片灌木叢是平行的。麥康伯、威爾遜以及那一個扛槍的人下了車。麥康伯回過頭一看,隻看見他的妻子身邊擺著一支來複槍,正看著他。他朝著她揮了揮手,她沒有揮手做任何的回答。

朝前走,灌木叢裏麵的樹葉長得密密麻麻,地麵已經是幹的。那一個中年的扛槍人熱得渾身直淌汗。威爾遜把他的帽子壓到了眼睛上麵,他的紅脖子這時候就在麥康伯的前麵。那個扛槍的人忽然之間用斯瓦希裏語對威爾遜說了幾句話,往前跑過去。

“它已經死在那裏啦,”威爾遜說道,“做得好。”緊接著他轉過身子,一把抓住麥康伯的手,他們一麵握手,一麵互相望著,咧開嘴哈哈大笑了,就在那時候,那個扛槍的人發瘋一樣的叫起來。他們看到了他斜著身子從灌木叢裏麵跑了出來,快得就像是一隻兔子,然後那頭公牛出來了,嘴巴緊閉著,鮮血淋淋,巨大的腦袋筆直朝前,突然一下子猛衝過來!它看著他們,那一雙凹下去的小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威爾遜就在前麵,跪在地麵上開槍,而麥康伯呢,根本就沒有聽見自己的槍聲,那是因為威爾遜那支槍的響聲太大了,僅僅隻看到那長犄角的突出部分迸發出板瓦一樣的碎片,野牛腦袋朝後一仰,他瞄準很大的鼻子眼又接著開了一槍,看見一雙犄角又迅猛地晃了一下,碎片一下子就飛出來。他現在已經看不到威爾遜了。那一頭野牛的龐大的身子眼看著就要撲到他身上,他認真地瞄準,接著又開了一槍。他的來複槍幾乎和那顆衝上來的牛腦袋一樣高低了。他可以看見那雙惡狠狠的小眼睛,緊接著那顆腦袋就開始慢慢搭拉下來。他感覺到突然之間有一道白熱的、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閃電在他的頭腦當中爆炸。這就是他所有的感覺。

剛剛威爾遜低下身體從側麵瞄準了野牛的肩膀中間的位置開槍。麥康伯筆直地站著朝著它的鼻子開槍,每一次開槍都偏高一點,最後打中了沉重的犄角,就像是打中了板瓦屋頂一樣的飛出很多碎片以及碎末。汽車裏麵的麥康伯太太呢,眼看著野牛的犄角立刻就要衝到麥康伯的身體上,就用那一支6.5口徑的曼利切朝著那頭野牛開了一槍,有誰知道卻打中了她丈夫的顱底骨上邊差不多兩英寸高、稍稍偏向一邊的位置。

這時候弗朗西斯·麥康伯躺下了,臉朝下,距離那頭野牛側躺著的位置還不到兩碼的距離。他的妻子跪在他跟前,她身邊是威爾遜。

“我是不會去給他翻身的。”威爾遜說道。

這一個女人開始歇斯底裏地哭喊著。

“我會返回到汽車裏的,”威爾遜說,“那一支來複槍在哪裏呢?”

她搖了一下頭,她的臉早已經變了樣子。那一個扛槍的人把那支來複槍撿了起來。

“還是擺在老地方,”威爾遜說。緊接著,他又接著說,“快去把阿布杜拉找來,讓他親眼看看出事的現場。”

他跪了下去,從口袋裏麵掏出了一條手絹,把它蓋在弗朗西斯·麥康伯那顆躺著的,頭發剪得就像是水手那麽短的腦袋上。血慢慢滲進了幹燥的鬆土裏麵。

威爾遜站起身,看到了側躺著的野牛,它的四條腿伸得直挺挺低,它那長著稀稀拉拉的毛的肚子上麵到處都爬滿了扁虱。“真是一條呱呱叫的野牛,”他情不自禁地估量起來,“兩支角之間最大的距離足足有五十英寸那麽長,或者還出頭一些,出頭一些呐。”他把駕駛員叫過來了,讓他給屍體蓋上一張毯子,守在它邊上。然後,他來到汽車跟前,那一個女人坐在汽車的角落裏麵開始哭起來了。

“幹得真是漂亮,”他用一種很平淡的聲調說,“他早晚都是會離開你的。”

“不要說啦!”她說。

“自然嘍,這真的是無心的,”他說,“我知道的。”

“不要說啦!”她說。

“不要擔心嘛,”他說,“自然免不了會有一連串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會照一些相片,在驗屍的時候,這一些相片會是特別有用的。另外還有兩個扛槍人和駕駛員作證。你完全可以脫掉幹係。”

“不要再說啦!”她說。

“還有很多事需要料理啊,”他說,“所以我不得不派一輛卡車到湖邊去發電報,要一架飛機來把我們三個人全部都接到內羅畢去。你為什麽不下毒呢?在英國她們就是這麽做的。”

“不要說啦!不要說啦!不要說啦!”那個女開始叫嚷起來了。

威爾遜用他那一雙沒有任何表情的藍眼睛看著她。

“我的工作到現在總算是結束了,”他說,“我剛剛有一點火。我原來已經開始喜歡你的丈夫了。”

“啊,請不要說啦!”她說,“請,請不要再說啦!”

“這樣會好一點,”威爾遜說道,“說一聲請,會好很多。如今我不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