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的幸福生活
現在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他們全部都坐在就餐帳篷的雙層綠帆布帳頂下,裝出一種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的樣子。
“你是要酸橙汁呢,還是檸檬汽水?”麥康伯問道。
“我需要一杯兌酸橙汁的杜鬆子酒。”羅伯特·威爾遜跟他說。
“我也想要一杯兌酸橙汁的杜鬆子酒。我需要喝一點兒酒。”麥康伯的妻子說道。
“我想這玩意兒剛好合適,”麥康伯很讚成地說,“跟他說調三杯兌酸橙汁的杜鬆子酒。”
侍候吃飯的那一個仆人現在已經開始調了。
“我需要給他們多少?”麥康伯問道。
“最多一英鎊,”威爾遜跟他說,“你不需要慣壞他們。”
“頭人可能會分配嗎?”
“那是自然的啦。”
弗朗西斯·麥康伯在半個小時之前,從營地的邊上被侍候的仆人們啦、剝野獸皮的啦、廚子啦、搬運工人們啦,用胳膊以及肩膀很得意地抬到他的帳篷前麵。他們放下了他;他一一同他們握手,並且接受他們的祝賀,隨後走進了帳篷,坐在**,一直到他的妻子走進來。她走了進來,沒有和他說話;他立刻走到外邊,在旅行使用的洗臉盆裏麵洗了臉以及手,最後就走進就餐帳篷,坐在了吹著一陣陣微風的樹陰下麵一張舒適的帆布椅子上。
“你把一頭獅子打到了,”羅伯特·威爾遜說道,“並且還是一頭呱呱叫的獅子。”
麥康伯太太很迅速地望了威爾遜一眼。她是一位相貌十分漂亮、保養得也特別好的美人兒,就憑著她的美貌以及社會地位,在五年之前,她就使用幾張相片為一種她從來沒有用的美容器做廣告,獲得了五千元的酬謝。她最後嫁給了弗朗西斯·麥康伯十一年了。
“那是一頭好獅子,對不對?”麥康伯說道。這個時候他的妻子望著他。她望著這兩個男人,就好像她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一樣。
這一個,名字叫做威爾遜,是一個打獵的白人,她清楚她以前的確是不認得他。他差不多是中等的身材,頭發黃色裏麵泛紅,胡子拉碴,臉色看起來很紅,有一雙神情特別冷淡的藍眼睛,眼角上麵有微細的皺紋,在他微笑的時候,這一些皺紋就有趣地變深了。到現在他在朝著她微笑。她的眼光從他的臉龐上移到他那一件寬大的短上衣覆蓋著的溜肩膀上麵,那一件短上衣沒有左胸袋,在那一個地方做了四個帶圈,帶圈裏麵插著四顆大子彈;她的眼光緊接著移到他棕色的雙手上、舊長褲上、很髒的皮靴上,再次回到他的紅臉上。她這時候注意到他那張被陽光烤紅了的臉上有一圈白色的紋路,那就是他的斯坦遜氈帽所殘留下的痕跡,這時候這一頂帽子就掛在帳篷支柱的一個木釘上麵。
“唔,讓我們為打到獅子幹杯吧。”羅伯特·威爾遜說道。他又朝著她微笑;她臉上並沒有一絲笑意,十分奇怪地看著她的丈夫。
弗朗西斯·麥康伯個子十分高,如果你不計較他骨架的長短,那麽他就可以算得上身材勻稱,皮膚黝黑,頭發剪得就好像是一個槳手一樣短,嘴唇十分薄,他被別人覺得長得漂亮。他身著同威爾遜一樣的打獵的服裝,但是他的是嶄新的。他現在三十五歲,身體十分健康,擅長場地球類運動,也釣到過很多的大魚,剛剛當著許多人的麵,表現出來他原來是一個膽小鬼。
“讓我們為打到獅子幹杯,”他說道,“我要永遠感謝你剛剛做的那件事情才對。”
瑪格麗特,也就是他的妻子,把眼光從他身上慢慢移開了,回到了威爾遜的身上。
“我們不要談那頭獅子了。”她說道。
威爾遜仔細打量著她,並沒有流露出一絲笑意;到現在她倒向他微笑了。
“這是一個十分奇怪的日子,”她說道,“就算是中午待在帆布帳篷裏麵,你不是也應當戴著帽子嗎?你知道的,你以前告訴過我的。”
“確實是可以戴帽子。”
“你明白的,你有一張特別紅的臉,威爾遜先生。”她跟他說,又開始微笑起來。
“那是喝酒的原因。”威爾遜說道。
“我看不一定,”她說道,“弗朗西斯喝得十分厲害,但是他的臉從來不紅。”
“今天卻紅啦。”麥康伯試著說起了笑話。
“沒有啊,”瑪格麗特說道,“今天是因為我的臉紅啦。但是威爾遜先生的臉一直都是紅的。”
“一定是血統關係,”威爾遜說道,“嗨,你不一定喜歡拿我的外貌來做話題吧?”
“我僅僅隻是剛提了一下。”
“我們不談論這個。”威爾遜說道。
“談話也變得這麽的困難了。”瑪格麗特說道。
“不要傻頭傻腦的,瑪戈。”她的丈夫說道。
“並沒有什麽困難,”威爾遜說,“打到了一頭呱呱叫的獅子。”
瑪戈看著他們兩個人;他們兩個人看著她就快要哭了。這樣的情形威爾遜發現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他感到害怕,麥康伯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我並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唉,我真的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她一麵說,一麵向她自己的帳篷走過去。她並沒有哭出聲來,可是在她身著的那一件玫瑰紅的防曬襯衫下,她的肩膀這時候正在瑟瑟發抖。
“女人動不動就會使性子,”威爾遜朝著高個子說,“弄不出來什麽名堂來的。神經十分緊張,另外加上這樣那樣的事情。”
“沒有什麽,”麥康伯說道,“我擔心我得為這件事情忍受到咽氣那一天了。”
“我們來點兒烈酒,”威爾遜說,“把所有的都忘掉。反正其實也沒有什麽事情。”
“我們可以試試,”麥康伯說道,“但是我不會忘記你為我做的事情。”
“沒有什麽,”威爾遜說道,“不要盡說廢話。”
他們坐在那樹陰裏,營房就安紮在幾棵枝葉繁茂的刺槐樹下麵,樹林後邊是一座地麵上全部都是圓石的懸崖,另外還有一片一直伸展到了一條小河旁的草地,河底全部都是圓石,河對岸就是森林,他們喝著涼得十分可口的兌酸橙汁的杜鬆子酒;當仆人們正在安排餐桌的時候,他們兩個人的眼光彼此避免接觸。威爾遜心中是雪亮的,那幫仆人現在全部都知曉了,當他看見那個侍候麥康伯的仆人一麵把盆子放在桌子上麵,一麵用奇怪的眼光看著他的主人的時候,他就用一種斯瓦希裏語聲色俱厲地責備他。那一個仆人臉色一變,轉過身。
“你在跟他說什麽呢?”麥康伯問道。
“沒有什麽,跟他說手腳麻利一點,否則,我就會讓他狠狠地挨十五下。”
“挨什麽打呢?是鞭打嗎?”
“這麽做完全不合法,”威爾遜說道,“扣他們的工錢反倒是允許的。”
“你依舊會鞭打他們嗎?”
“啊,可不是的。他們如果決定去控告的話,就難免要鬧出一場風波。但是他們從來不去。他們寧願挨揍,不願意扣錢。”
“是多麽的奇怪!”麥康伯說道。
“說實話,一點都不奇怪,”威爾遜說道,“你願意挑選哪一樣?被別人用樺樹條狠狠揍一頓呢,還是不能拿到工錢?”
他的話一說出口,頓時感覺有一點窘,還沒有等麥康伯回答,就接著說:“我們全都天天在挨揍,你知道的,不是在這一個方麵,就是在另外的一方麵。”
現在越說越不像話了。我的上帝啊,他心裏想:“我變成了一個外交家啦,對不對?”
“對啊,我們在挨揍,”麥康伯說道,眼光依舊沒有看他,“我對那一件獅子的事情十分難過。不應當再傳出去了。我的意思其實是,不要讓任何人聽見這件事情了,好不好?”
“你的意思也就是說,我會不會在馬撒加俱樂部裏談論這件事情嗎?”威爾遜冷淡地看著他。他沒有預料到麥康伯會這樣說。他原本不僅僅是一個該死的膽小鬼,並且還是一個該死的下流胚,威爾遜心裏想,一直到今天,我還十分喜歡他呐,但是誰可以摸得透一個美國佬呢?“是不會的,”威爾遜說,“我是一個職業獵人。我們從來不談論主顧。這件事情你盡可以放心。但是,讓你來要求我們不要談論,這真的是不像話的。”
他想要侮辱他,那麽就幹脆就此鬧翻。那麽,他就能夠一麵吃飯,一麵看書,他依舊可以喝他們的威士忌嘛。這就是表示打獵的主顧以及陪打的獵人關係不好的一句習慣用語。你偶然間遇到另外的一個白種獵人,詢問他:“情況如何啊?”假如他回答:“啊,我依舊在喝他們的威士忌。”這樣你就知道情況一定是糟糕透頂了。
“真是對不起。”麥康伯說道,抬起那一張美國人的臉看著威爾遜,那一張到了中年還是孩兒一樣的臉蛋。威爾遜注意到了他水手一樣的短發、俊俏的眼睛,但是眼光有一點點躲躲閃閃,端正的鼻子、薄嘴唇以及好看的下巴。“真是對不起,我不明白。有很多的事情我不明白。”
既然這樣,我應該如何是好呢,威爾遜心裏想。他已經完全準備好馬上和他幹脆鬧翻,可是這一個死乞白賴的家夥侮辱了他之後又在對他賠禮道歉啦。他又試了一下,“不要擔心我會談出去。”他說道,“我必須得混飯吃呐。你知道的,在非洲並沒有一個女人打不中獅子,而且也沒有一個白種男人逃跑。”
“我就像一隻兔子一樣的逃跑。”麥康伯說道。
唉,遇見一個這麽說話的男人,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呢,威爾遜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威爾遜用他那一雙機關槍一樣的沒有表情的藍眼睛看著麥康伯;麥康伯用微笑回答他。假如你沒有察覺到他的自尊心遭受到損傷之後眼睛裏是什麽樣子的,他的微笑反倒是十分可愛的。
“或許我可以在野牛上找補回來,”他說道,“我們到下一回去獵野牛,好不好?”
“你如果是喜歡的話,明天早上就去也可以的。”威爾遜對他說。或許他剛剛錯啦。這樣想自然是一個應付的辦法。但是對於一個美國人來說,你根本拿不準他的任何事情。他這時候又完全同情麥康伯了。如果你可以忘掉這個早晨那就很好啦。但是,你自然是忘不了的嘍。這一個早晨簡直糟糕透了。
“你的太太來了。”他說道。她正在從她的帳篷那裏走了過來,看上去顯得精神抖擻、興高采烈,十分的可愛。她有一張很典型的鵝蛋臉,典型得你覺得她是一個蠢貨。可是她並不愚蠢,威爾遜心裏想,不,不愚蠢。
“英俊的紅臉威爾遜先生,你好啊。弗朗西斯,你感覺好一些了嗎,我的寶貝?”
“啊,這時候好多啦。”麥康伯說道。
“我把這件事情完全撇開了,”她一麵說,一麵坐到桌子旁邊,“弗朗西斯會不會打獅子,那有什麽關係呢?那並不是他的行當。那卻是威爾遜先生的行當。威爾遜先生打獵的本領真的叫人折服。你什麽都打的,對不對?”
“啊,什麽東西都打,”威爾遜說道,“的確是什麽都打。”她們就是世界上最冷酷的,他想。最最冷酷、最最狠心、最最掠奪成性以及最最迷人的。她們變得冷酷之後,她們的男人就必須得軟下來,不然的話,就會變得精神崩潰。莫非她們挑中的全部都是由她們控製的人嗎?她們在結婚的年紀,不可能明白這麽多啊,他心裏想。他一想起自己以前已經有過同美國女人打交道的經曆,就感到很高興,那是因為這一個是很迷人的啊。
“我們明天早上要去打野牛。”威爾遜對她說。
“我也要去。”她說道。
“算了,你不要去啦。”
“啊,不可以,我一定要去。我能夠去嗎,弗朗西斯?”
“為什麽不待在營房裏?”
“說什麽也不可以”她說道,“我再怎麽樣也不願意錯過今天這樣的場麵。”
她剛剛離開的時候,威爾遜心裏在想,她剛剛離開去哭的時候,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個頂頂好的女人。她看起來好像懂情理、識好歹,而且為他和她自己感覺到痛心,並且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她去了有二十分鍾的時間,這時候回來了,原來是去塗上了一層美國女人那一種狠心的油彩。她們全部都是最該死的女人,的確是最該死的。
“我們明天為你單獨另外表演一場。”弗朗西斯·麥康伯說道。
“你不要去。”威爾遜說道。
“你這話說得很不對,”她對他說,“我是多麽想看見你再次的表演啊。今天早上,你真的很可愛。也就是說,假如把野獸的腦袋都打得稀巴爛是可愛的話。”
“我們吃午飯啦,”威爾遜說,“你十分高興,對不對?”
“為什麽要覺得不高興呢?我並不是到這裏來找煩悶的啊。”
“唔,過得也不怎麽耐煩。”威爾遜說道。他可以看到河裏的那一些圓石以及河對麵長著樹的高高的岸;他想起了今天早晨。
“啊,一點兒也不煩悶,”她說,“真的很有趣。另外還有明天。你不知道我是多麽的盼望明天啊。”
“他在給你上旋角羚羊肉。”威爾遜說道。
“它們跳起來的時候就像是兔子、模樣兒就像是母牛的那一種大玩意兒,對不對?我想你說的正是它們。”威爾遜說。
“味道真鮮!”麥康伯說。
“那是你打到的嗎,弗朗西斯?”她問。
“對啊。”
“它們並沒有危險性,對不對?”
“除非它們騎到你身上。”威爾遜對她說。
“我真是高興。”
“為什麽不把那一股潑婦勁兒收斂一點點,瑪戈。”麥康伯一麵說,一麵在叉著羚羊肉片的弧形叉上加一點點土豆泥啦、肉汁啦,另外還有胡蘿卜。
“我想我可以辦到,”她說,“那是因為你把話說得這麽的漂亮。”
“今天晚上,我們要喝香檳酒,慶祝打到這一頭獅子,”威爾遜說道。“中午喝太熱了一點點。”
“啊,獅子,”瑪戈說道,“我已經把它忘記啦!”
原來,羅伯特·威爾遜暗自在心裏想,她是在作弄他,不是的嗎?不然的話,你認為她想要演一場好戲嗎?一個女人發現了她的丈夫是一個該死的膽小鬼,會做出什麽舉動來呢?她真是狠心得要命,可是她們全部都狠心。她們控製所有的一切,那裏還需要說;要控製嘛,人有的時候就不得不狠心。但是,我對她們那一套毒辣的手段都已經看夠啦。
“再來一點羚羊肉。”他很有禮貌地對她說。
那一天下午,時間已經很晚了,威爾遜和麥康伯帶著那一個開汽車的土人以及兩個扛槍的人,坐著汽車出去了。麥康伯太太待在營房裏麵。這個時候出去太熱啦,她說道,明天一大早她和他們一塊兒去。當汽車出發的時候,威爾遜看見她站在一棵大樹下麵,身著淡玫瑰紅的卡其衫,她那副樣子與其說她長得美,倒不如說她漂亮更加恰當,她的黑頭發從腦門上朝後梳,最後挽成了一個髻,低低地垂在頸窩上,她的臉色看起來很滋潤,他心裏想,就好像她在英國一樣。她在朝著他們揮手,在這時候,汽車一路穿越過了野草長得很高的窪地,拐了一個彎,之後穿過樹林,慢慢開進了一座座長著果樹的小山中間。
他們在果樹叢中尋找到了一群羚羊,就從汽車上下來了,他們輕手躡腳地走進了一隻老公羊,它那一對長角叉得特別開。足足隔開了兩百碼,麥康伯開了十分值得誇讚的一槍,把那一隻公羊撂倒了,把那群羚羊嚇得發瘋一樣的逃跑,它們全部都蜷縮著腿一跳就跳得老遠,互相之間從別的羚羊背上跳過去,就好像是在水上漂一樣,真的叫人難以置信,僅僅隻有在夢中,人有的時候才這麽跳。
“這一槍打得真是好,”威爾遜說道,“它們是特別小的目標。”
“羚羊的腦袋真的值得要嗎?”麥康伯詢問。
“特別名貴,”威爾遜對他說,“你槍法這麽準,就不需要憂愁有什麽麻煩啦。”
“你想我們趕明天能夠找到野牛嗎?”
“有的是好機會。它們一大清早起來吃東西。如果運氣好,我們很有可能在原野上遇到它們。”
“我想要擺脫那一件獅子的事情,”麥康伯說道,“讓你的妻子看見你做出這樣的事來,可不是怎麽愉快。”
我反倒是覺得,更不愉快的是無論妻子有沒有看到,竟然做出了這樣的事情,或者是做了這種事情還要談,威爾遜心裏想。可是他說:“我不會再去想這件事情啦。無論是誰,第一次遇到獅子,都會感覺心慌的。這件事情完全結束了。”
可是,那一天夜晚,在篝火旁邊吃完了晚飯,上床之前又喝了一杯威士忌蘇打,弗朗西斯·麥康伯現在躺在罩著蚊帳的帆布**,注意聽著晚上鬧聲的時候,這件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它不僅僅沒有完全結束,而且也不是正在開始。它和發生的時候一樣的確是存在著,不僅僅沒有被磨滅,有一些部分反倒是更突出了。他感覺害臊極了。可是比害臊更加厲害的是,他心中感覺寒冷、空洞的恐懼。這樣的恐懼感依舊存在著,就好像是一個冷冰冰、黏糊糊的空洞,把所有的空間全部都,把他的自信心從身體裏麵完全排擠出去了,這讓他感覺很難受。這件事情現在依舊同他在一塊兒。
這樣的情況是昨天晚上開始的,那個時候他醒過來,聽見河上遊不知道什麽地方有獅子的吼叫。吼聲十分深沉,結尾有一點像咕嚕咕嚕的咳嗽聲,聽上去像是它就在帳篷外邊一樣。弗朗西斯·麥康伯晚上醒過來了,聽見這聲音,他感覺到害怕。他可以聽見妻子的平靜的呼吸,她這時候睡著了。他沒有人能夠和他傾訴,也沒有人和他一塊兒承擔。他獨自一個人躺著,不清楚索馬裏有一句俗語:一個勇敢的人總是會被獅子嚇三次。他第一次看見它的腳印的時候,他第一次聽到了它的吼叫的時候以及他初次麵對著它的時候。到了後來,在太陽出來之前,他們正在就餐帳篷裏麵就著馬燈的亮光吃早餐,那一頭獅子又吼了。弗朗西斯還以為它就在營房邊上。
“聽起來就像頭老家夥。”羅伯特·威爾遜說道。
“它離得特別近嗎?”
“在河上遊差不多有一英裏。”
“我們會見到它嗎?”
“我們待會兒去看一看。”
“它的吼叫聲傳得這樣遠嗎?它聽起來似乎就在帳篷裏。”
“聲音傳得特別遠哪,”羅伯特·威爾遜說道,“它的吼叫傳得這麽的遠真是叫人奇怪。但願那是一頭適合去獵殺的畜生。那幫手下人說,這裏附近有一頭特別大的家夥呢。”
“如果我開槍,我應當打它哪裏,”麥康伯問道,“才可以把它打得動不了?”
“打它兩個肩膀之間,”威爾遜說道,“打它的脖子,如果打得準的話。就朝著它的骨頭裏打。要把它撂倒。”
“我希望我可以瞄得準。”麥康伯說道。
“你的槍法特別好,”威爾遜跟他說,“一定要掌握時間。一定要瞄得準。第一顆打中的子彈是最重要的。”
“要多少距離呢?”
“那是說不上。還不如說距離多少得由獅子來決定的。千萬不要開槍,除非是它走得特別近,你已經可以瞄準它。”
“還不到一百碼嗎?”麥康伯問。
威爾遜特別迅速地望了他一眼。
“一百碼已經差不多啦。或許不得不在比這一個距離更近一點點的地方對付它。可千萬不要在大大超過這一個距離的地方沒有什麽把我就開槍。一百碼是一個很適當的距離。這樣一來,你想要打它哪裏,就可以打它哪裏。你的太太過來了。”
“大家好,”她說,“我們去尋找那頭獅子嗎?”
“等你吃完了早飯之後,”威爾遜說道,“你感覺怎麽樣?”
“特別好啊,”她說道,“我十分興奮。”
“我正準備去照看一下,是不是什麽東西都已經準備好。”威爾遜走過去。他走了之後,獅子這時候又吼了。
“真是一個吵吵嚷嚷的家夥,”威爾遜說道,“我們會讓你吼不成的。”
“怎麽一回事,弗朗西斯?”他的妻子詢問他。
“沒有什麽。”麥康伯說道。
“好了,不要瞞我,”她說,“你為什麽感覺心煩?”
“沒有什麽。”他說。
“跟我說,”她看著他,“你感覺很不好受嗎?”
“就是那該死的吼叫聲,”他說道,“它吵了整整一個晚上,你知道的。”
“你為什麽不叫醒我,”她說道,“我倒是喜歡聽一聽這聲音。”
“我必須得去幹掉那該死的畜生啊!”麥康伯可憐巴巴地說道。
“唔,你上這裏來,就是為了做這個,是不是?”
“可不是的。但是我神經緊張。一聽見這畜生吼,我的神經就緊張起來了。”
“那麽,好吧,按照威爾遜說的去做,把它幹掉,讓它吼不成。”
“話是很對,親愛的,”弗朗西斯·麥康伯說道,“停一停倒很容易,對不對?”
“你不覺得害怕,對不對?”
“自然不害怕。但是我聽它吼了整整一個晚上,感覺神經緊張。”
“你會幹脆地幹掉它,”她說道,“我明白你會的。我真是巴不得馬上看到它呐。”
“你吃完早飯,我們就出發。”
“天還沒有亮呐,”她說道,“這是一個不恰當的時刻。”
就在這個時候,那一頭獅子吼出一聲發自胸腔深處的悲歎,突然之間變成了喉音,越來越高的振動性就好像叫空氣也震動了,到了最後是一聲歎息以及發自胸腔深處的、沉重的咕嚕。
“它聽上去就好像在這兒一樣。”麥康伯的妻子說道。
“我的上帝啊,”麥康伯說,“我不喜歡這該死的叫聲。”
“給人印象很深刻。”
“印象很深刻。簡直是可怕。”
就在這個時候,羅伯特·威爾遜帶著他那一支短短的、式樣十分難看、槍口大得嚇人的505吉布斯走了過來,咧開了嘴一直在笑。
“趕快過來吧,”他說道,“你的扛槍人把你那一支斯普林菲爾德和那支大槍全部都帶上了。每一樣都在汽車裏了。你這裏有實心彈嗎?”
“有的。”
“我已經準備好了。”麥康伯太太說。
“一定要阻止它亂吼亂叫,”威爾遜說,“你坐在前麵。太太不如跟我一塊兒坐在後邊。”
他們上了汽車之後,在剛剛亮起來的灰蒙蒙的晨光當中,穿越過了樹林,朝著河上遊駛去。麥康伯拉開槍栓,看了看他的金屬鑄的子彈,然後又推上槍栓。他看見他的手在抖。他把手伸進口袋去摸了一下那裏的子彈,又使用自己的手指頭摸了一下他短上衣胸前帶圈裏的子彈。他朝著那輛沒有門的、車身就像一個盒子的汽車的後座轉過臉,威爾遜和麥康伯太太就坐在那兒,他們兩個人都興奮地咧開了嘴在微笑,緊接著威爾遜朝前探著身體,悄聲說:
“看,鳥兒全部都飛下去了。這也就是說,那一個老家夥已經離開了被它咬死的那一隻野獸。”
麥康伯能夠看到,在小河的對岸,在樹梢的上空中,有的禿鷲在那裏盤旋,有的一下子垂直降落。
“它很有可能會到這附近來喝水,”威爾遜悄聲說,“在它去睡之前,注意觀察著。”
他們開車順著高高的小河岸緩慢地朝前駛去,小河在這附近把它的滿是圓石的河床衝得很深。他們的汽車在那一些大樹當中彎彎曲曲地穿進穿出。麥康伯正看著對岸,他突然之間感到威爾遜把他的胳膊抓住了。汽車停住了。
“它在那裏,”麥康伯聽到了低低的說話聲,“就在前邊右方。下車過去,把它打來。它是一頭呱呱叫的獅子。”
麥康伯這時候看到了那頭獅子。它差不多是側身站著,抬起的那一顆大腦袋在朝著他們扭過來,朝著他們迎麵吹來的清晨的微風,輕輕地吹動了它深色的鬃毛。這一頭獅子看上去身體很大,在灰蒙蒙的晨光當中,站在岸邊高地上。顯露出來一個側影,它的肩膀很渾厚,圓桶一樣的龐大的身體看起來顯得油光水滑。
“它距離我們有多遠?”麥康伯一麵問,一麵舉起槍。
“差不多七十五碼。下車過去,把它打過來。
“為什麽不讓我在這裏開槍。”
“你不可以在汽車上開槍打它們,”他聽見了威爾遜在他耳旁說,“下車過去。它不會一整天都待在那裏。”
麥康伯從前麵座位邊的半圓形的缺口裏麵跨出來,在踏級上站穩,接著跨到地麵上。那頭獅子這時候依舊站著,大腦袋一會兒向這麵轉一點點,一會兒又朝著那麵轉一點點。緊接著,它看著這輛車,並不覺得害怕,可是有這樣一個東西麵對著它,在走下河岸去喝水之前,它感覺到了猶豫,它看見一個人影兒從那一個東西中間出來,就扭過它那一顆沉重的大腦袋,大搖大擺地朝著長著樹的地方走去,就在這時候,隻聽見了砰的一聲,它感覺到一顆30-06-220穀的實心子彈打進了它的肋腹,而且把它的胃打穿了,使它忽然之間感到火燒一樣的疼痛,胃裏就一直都想嘔吐。它邁開大步子,沉重地開始小跑起來,因為肚子受到了重傷,身體有點搖晃,它從樹叢中穿過,朝著高高的野草叢以及隱蔽的地方跑去;隨後,又是足砰的一響,從它身邊擦過,撕裂了周圍的空氣。緊接著,聽到又是砰的一響,它感覺到子彈打中了它的下肋,並且一直穿進去,嘴巴裏麵突然湧出熱乎乎的、全是泡沫的血,它飛一樣的朝著高高的野草叢跑過去,它能夠蹲在那裏,不被別人看到,讓他們帶著那砰砰會響的東西走近了,隻要夠得上,它就能夠向帶著那一個東西的人撲過去,把他抓住。
麥康伯從汽車走下的時候,倒是沒有想到獅子會有什麽樣的感覺。他僅僅隻知道自己的手在瑟瑟發抖,他從車上走下的時候,兩條腿簡直挪不動了。他的大腿這時候僵直了,然而他感覺得到肌肉在慢慢顫動。他把複槍舉起來,瞄準獅子的腦袋以及肩膀相連接的地方,扳動機槍。雖然他扳得自己感覺到手指頭都快要弄破了,可是一點點聲音也沒有。緊接著,他才想起上著保險,所以放下槍,把保險拉開,直僵僵地朝著前麵邁了一步。到現在那頭獅子看到他的側影從汽車的側影裏麵顯現了出來,轉過身來,邁著大步走開了。當麥康伯開槍的時候,他聽見砰的一響,這也就是說,子彈一下子打中了,可是那頭獅子還在跑。麥康伯接著再開一槍,大家都看見了那顆子彈在小跑的獅子前麵揚起一陣陣的塵土。他想起了槍口朝下瞄準目標,緊接著又開了一槍,他們全部都聽到子彈又打中了。那一頭獅子飛一樣的跑起來,在他推上槍栓之前,迅速地鑽進了高高的野草叢。
麥康伯站在那裏,胃裏感覺到很難受,他手裏握著斯普林菲爾德槍的雙手依舊準備著射擊,在那裏哆嗦發抖,他的妻子以及羅伯特·威爾遜站在他身邊。在他身邊還有兩個扛槍的人,在用瓦卡姆巴語對話。
“我把它打中了,”麥康伯說道,“我打中了它兩槍。”
“你把它的胃打中了,而且還打中了它前身的什麽地方,”威爾遜不留意地說。兩個扛槍人臉色看起來顯得十分陰沉,他們到現在一聲不吭了。
“你原本可能打死它的,”威爾遜繼續說,“我們必須得待一會兒才可以進去把找到它。”
“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啊?”
“我們得等它不行了,才可以順著它的血跡一路走過去找到它。”
“天啊?”麥康伯說。
“它真的是一頭呱呱叫的獅子,”威爾遜很高興地說,“但是它跑進了一個十分糟糕的地方。”
“為什麽糟糕呢?”
“你要走到它身邊才可以看見它。”
“啊!”麥康伯說。
“我們走吧,”威爾遜說道,“你太太能夠坐在汽車裏。我們去看一看血跡。”
“待在這裏,瑪戈。”麥康伯朝著他的妻子說道。他的嘴巴很幹,說話都感覺到十分困難。
“那是為什麽呢?”
“是威爾遜說的。”
“我們去看一看,”威爾遜說道,“你待在這裏。你在這裏甚至能夠看得更加清楚。”
“那麽好吧。”
威爾遜用斯瓦希裏語對駕駛員說話。他點了點頭,說:“是的,先生。”
緊接著,他們從陡峭的岸上走下去了,穿過了小河,在圓石上彎彎曲曲地朝上走,走到了對岸,一路把那些突出的樹根拉住往上爬,一直到他們找到了麥康伯開第一槍時候的那頭獅子逃跑的地方。扛槍的人用草莖指出那長著矮矮的青草的地麵上深紅的血跡,血跡一直延伸到了沿河岸的樹林裏去。
“我們應該怎麽辦?”麥康伯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