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珠

第18章 設計圖紙

一家人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高高興興吃晚飯的場景並不多,劉源江的印象中,父親很少在家,基本上都是他跟母親兩個人吃飯。

時間過得真快,劉源江也三十多歲了,當時年輕的父母臉上現在都留下了歲月的滄桑痕跡,他們變老了,劉源江有種無力感,人世間的很多事情,並不由人的個人意誌為轉移。

母親確實瘦了很多,眼窩深深地陷入眼眶,眼眸也變得更加渾濁。

很難以想象瘋狂肆虐的癌細胞,正在無情地吞噬著這個女人的身軀,每時每刻不分晝夜,毫不停歇。

劉源江遞給母親薑淑萍一雙筷子,自從上大學之後,她對母親的關心也少了很多,甚至都沒有發現母親容貌的變化。

今天不同往日,劉源江看得非常仔細,要把母親的容貌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中,正像有些人說的那般,看一天少一天。

“都吃飯吧,源江你老是看著我幹嘛?有話就跟我說,你跟著何馨談好了,我今天下午還跟你爸說呢,有空把何馨,叫家裏來一起吃個飯,何馨小的時候,在咱們家也沒少吃飯,你們上了大學以後,我見她很少。”薑淑萍唯一未了結的心願,便是劉源江的婚事,現如今,真的可以用心願來形容了,甚至有可能成為她的遺願清單。

“你媽說得對。”劉永傑給江淑萍的碗裏夾了一大塊魚肉,親自給她的酒杯倒上紅酒,“你媽呀,現在退休在家沒什麽事幹,就想著你什麽時候結婚,能看到你們的下一代。”

“我跟你媽也都商量好了,男孩女孩都行,近幾天抽空就把何馨叫來吧,我基本上不怎麽在家,對這個女孩沒什麽太大的印象,好像就見過一次,還是何馨小的時候。”

薑淑萍有點不適應,他們這個家庭其實很特別,劉永傑是軍人,年輕的時候不在家是常態,他上了一定的年紀,因為工作的特殊性,也是常年在外。

自從嫁給劉永傑之後,薑淑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從來也沒有抱怨過,畢竟軍人有著特殊的職責以及無上的榮耀。

薑淑萍的工作也有點特殊,她是殯儀館的行政工作人員,雖然不直接接觸火化爐,但處在那個環境之中,薑淑萍的工作性質,多多少少還是有那麽一點壓抑。

劉源江小的時候話不是很多,很聰明,也很頑皮,平時母子二人吃飯,家裏非常安靜,隻能聽見碗筷的碰撞聲,以及輕微的咀嚼聲。

即便是偶爾劉永傑回家,情況也沒有得到什麽明顯的改善,在殯儀館工作,有一個最大的忌諱除,非到萬不得已的情況,絕對不能輕而易舉地笑,死者家屬看到會很難受,那個地方是生命的終點,人生大事的最後一站,這種整體的工作環境氛圍影響之下,加上薑淑萍平時也不怎麽愛笑,導致回到家,也經常繃著臉。

劉永傑就更不用說了,年輕的時候還經常端著架子,回家的次數不多,偶爾回來的話更是金貴少的可憐,家的整體氛圍就是無比的安靜,劉永傑並不是不想說,而是跟小時候的劉源江溝通太少,在孩子麵前有點不知所措,對於妻子薑淑萍,同樣如此,經常不回來,夫妻間也會變得生疏,每次回來生疏勁還沒過去,劉永傑又走了。

現在劉源江依然喜歡安靜,太嘈雜的環境,讓他無法專心,甚至會屢屢出錯,尤其是在工作中,劉源江更喜歡獨處思考解決問題。

今天晚餐太反常了,兒子給他親手遞筷子,愛人劉永傑給她親自倒紅酒,這瓶紅酒,可是年份久,應該有三十多年以上,具體年份薑淑萍沒有看,劉永傑舍得打開喝,卻打開了。

“你們父子倆是討我歡心呀,怎麽著都缺錢了?”薑淑萍自認為她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她現在不咳嗽,也不喘粗氣,大便有非常正常,沒有一絲血絲,如果不是有醫院的化驗結果,薑淑萍自己都不相信,她是癌症晚期患者。

家裏的財政大權都在他手上,這些年也確實省吃儉用,攢了不少錢,現在住的這套房子也比較小,攢下的錢,準備給劉源江買房裝修,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在上海不錯的位置買一套學區房,原本家裏的這套房子,薑淑萍還打算跟劉永傑一起養老,現在看來是她想多了,這套房子隻會是劉永傑一個人住。

不過,如果先走的話,也沒什麽不好,薑淑萍也想通了,對於恩愛的夫妻而言,活著的人麵對死去的對方,更會陷入煎熬之中,薑淑萍通過各種方式讓自己寬心,現在的她甚至不去抱怨生活的不公。

薑淑萍又對劉永傑不放心,劉永傑不會做飯,家務基本上也不怎麽會做,若是一個人生活的話,會不會生活不能自理,一口熱粥都吃不上。

“媽,我現在一個人生活,有工作也不怎麽缺錢,我爸呢,就更不缺錢了。”劉源江笑了笑,今天這滿桌子的飯菜,吃起來有滋有味,並不像是他一開始知道母親得癌症之後,那種絕望以及內心的痛苦掙紮,給他帶來的創傷,讓他吃什麽東西都味同嚼蠟。

劉永傑趕緊轉移話題,如果被薑淑萍發現,那這種其樂融融的感覺真的就沒了,“兒子說得沒錯,那些錢,你就自己留著吧,想買衣服就買,想出去旅遊就旅遊,我正跟兒子商量,過幾天咱們倆出去轉轉吧,我記得剛結婚不久,你就跟我說想去馬爾代夫玩,還想去冰島看極光,咱們近期就去唄。”

“行啊,你還記著呢?”薑淑萍很感動,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本來結婚以後,劉永傑有婚假,因為部隊臨時有個非常重要的任務,他必須火速回去。

結果去度假的事情就耽擱了,後來又有幾次沒有去成,再到後來劉源江出生,有了孩子,就有了牽掛和顧忌,去馬爾代夫和冰島的事徹底擱淺。

“哪還能忘得了,我還記得你把我的工資卡藏起來,還悄悄改了密碼,害得我翻箱倒櫃把家裏都翻遍了才找到銀行卡,去銀行取錢,跟銀行的工作人員差點吵起來,最後才知道是你把密碼給改了。”

劉永傑吃了幾口菜,爽朗地大笑,“兒子,你不知道你媽當年可厲害呢,管你爸管得特別嚴,尤其是錢,我每花一分錢,都要跟你媽講清楚,因為錢,你爸煙都戒了,不為別的,就是每次跟你媽要錢太費勁。”

“我覺得你媽,這點做得非常好,這男人啊,有的時候經不住**,但前提一般是有錢,還有閑時間,沒有特殊情況,這兩點同時滿足,才會做一些錯事,要我說你媽可是個有智慧的女人。你現在能獨當一麵了,凡事都要有分寸,不能胡來。”

劉永傑一直認為自己能娶江淑萍為妻,是生命的福分老天爺的眷顧,劉源江從出生一直讀書畢業,他基本上就沒怎麽管過。

家裏的一切事情,都落在這個女人柔弱稚嫩的肩膀上,薑淑萍一邊工作,一邊把這個家打理得有條不紊,如果把他跟薑淑萍換個位置,劉永傑沒有信心,做到薑淑萍的程度。

“我要是,不把那些零散的錢攢起來,現在能有那麽多錢嗎,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河,你就謝謝我吧,要不兒子結婚了,房子怎麽辦,上海的房子再貴,那總要有個房子吧,跟咱們住在一起太不方便。”

薑淑萍徹底打消了心裏的疑慮,原來這父子倆,沒有什麽特別的要求,更沒有發現她癌症晚期的秘密,如果能一直這麽陪著他們父子倆,看到兒子結婚生子事業有成,愛人劉永傑身體健康,就是多麽幸福的事情。

多麽溫馨的場景。

薑淑萍想看到她的兒媳婦何馨。

最好能看見一個牙牙學語,扶著牆走路的孫子,張開嘴吱吱呀呀地,說個不停,吱嗚著一句也聽不懂的童語。

這個願望基本上實現不了。

“來吧兒子,咱們父子倆,一起敬你媽媽一杯,這麽多年,你媽媽也確實辛苦了。”劉永傑端起高腳杯,內心感慨頗多,眼眶中飽含淚水。

劉源江同樣端起酒杯,“媽,我爸說得對,這麽多年,是你一個人撐起了家,你不但給我爸一個家,也同時給了我一個家,雖然我小的時候,你經常工作把我鎖在家裏,我爸基本上不怎麽在家,不過你們倆,卻給了我很多正向的人生價值觀影響。”

“我並沒有感覺到心靈慰藉缺失,家庭關愛缺失,相反,現在有句網絡語說得很搞笑,投胎可是一門技術活,我能來到這個家庭,我是幸福的。”

一家人酒杯在餐桌,正上方輕輕碰撞,餐廳吊燈暖色的光暈,將每個人臉上的笑容折射得無比絢爛。

這頓飯薑淑萍笑得最多,笑著笑著還哭了,薑淑萍當然有高興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薑淑萍對家人的不舍,以及對上海,這座生她養她,城市的留戀。

劉源江強忍住沒有哭,他擔心自己真的會說出來。

劉永傑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看到薑淑萍哭了之後,他便一言不發,病魔真是一個無情的生物,這麽一個活生生溫暖的人,一點一點慢慢地就會倒下,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劉永傑將他杯子裏剩下的紅酒喝幹,“今天晚上開始說好了,以後的洗碗,收拾家的活,就我和源江來做,我們兩個大男人,也應該承擔點家務,你都辛苦了大半輩子了。”

薑淑萍表現得極其正常,酒還沒少喝,劉永傑也在思考劉源江說的話,是不是有可能誤診?

病理切片顯示得非常明顯,再加上腸鏡清晰的圖片,還有腫瘤三項的檢驗科檢測數據,這三個具有醫學臨床實際意義的檢測都證明,薑淑萍是癌症晚期患者。

放療化療,靶向治療,做手術都沒有什麽意義,劉永傑還找醫學院的同學說了情況,得出來的結論跟醫院說的差不多,如果做手術,那人很可能地也下不了,非常憔悴疲憊,甚至坐輪椅,終日高燒不退,切除腫瘤之後,癌細胞和身體之間長期以來建立的“生物平衡”關係被打破,身體會陷入混亂,很多醫學術語,劉永傑沒太聽懂,但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

“你們幹得慢,碗又洗不幹淨,還是我來。”薑淑萍其實有些疲倦,就在今天早晨,她的左手一直止不住地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睡覺著涼,還是因為癌症的緣故。

她想多幹活,以後恐怕已經沒有機會,給父子倆做飯洗碗了。

結果是一家三口分工協作,很快碗洗幹淨,餐桌也收拾好,餐廳的地麵幹淨如初。

“媽,你跟我爸出去度假的錢,我給你們出吧。我去瑞士進修學習那段時間,也沒怎麽花錢,加上之前又攢了不少,也算我盡孝心。”

劉源江基本上不怎麽亂花錢,畢業這麽多年,他確實手中也攢了點錢。

薑淑萍怎麽舍得花劉源江的錢,“你自己的錢好好留著吧,媽知道你不是個亂花錢的孩子。我跟你爸有錢,用不著你的。”

劉永傑太明白劉源江的用意了,“淑萍,這是兒子盡孝心的機會,人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這話可是真的呀,等源江結了婚,咱們可就花不到兒子的錢了,讓劉源江出生一部分,這總行吧。”

“行吧,兒子,你跟何馨談得怎麽樣,媽也不是逼迫你,我覺得何馨的姑娘就不錯,雖然家庭條件上不太好沒有父親,但這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們情投意合,能談到一起,你們倆青梅竹馬,相互也都了解。”薑淑萍對兒子的婚事一直惦記,倒不是因為她發現了自己身體異樣之後,如果有合適的對象,能早結婚生子,對夫妻來說是件好事,年齡太大了,精力不夠用。

劉源江現在可沒什麽把握,能把何馨請來,他跟何馨的情況,母親江淑萍並不知道,“等你跟我爸去旅遊度假回來,我在請何馨到咱們家來吃飯,我剛從國外回來,跟何馨的慢慢聊。”

劉源江大學畢業,到後來考研考讀博士學習深造,薑淑萍也沒多過問他跟何馨的事,那個時候劉源江還小,薑淑萍也擔心問多了,會遭致反感,最近特別是劉源江回來這些天,老是聽劉源江說起何馨來。

劉永傑開口說道:“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決定吧,我感覺源江今年就能結婚,沒準明年你就能抱大胖小子了。”

劉源江慢慢地讓自己習慣,他不習慣也不行,母親薑淑萍的病無藥可醫,躺在**給何馨發了很多條短信,他知道何馨肯定看到了,就是不回。

劉源江把想給何馨說的話,都編輯成了短信,一條一條地發過去。到這個時候,臉皮薄與厚都不重要了。

打電話已經打不通,可能何馨已經把他給拉黑了。

滴滴滴。

劉源江剛放下手機,那是他手機收到短信的聲音,莫非是何馨回複了。

急匆匆地打開手機短信收件箱,給他發信息的人並不是何馨,而是徐慧妍。

“我這幾天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去上海找你,你知道,我有十多年沒有走下戰艦,雙腳著陸,我很恐慌,或許我需要一個理由,支撐我走下去。”

劉源江皺了皺眉頭,沒太看懂是什麽意思,但隱隱約約能夠感覺到,徐慧妍似乎是想跟他發展男女朋友關係。

劉源江也沒辦法回答,能有什麽理由,讓徐慧妍走下戰艦,又或者是說不讓他來,這都不合適。

“我跟你,有心靈感應,我知道,你肯定沒睡,你一定,不知道該怎麽回複我,我就想問如果一個比你大五六歲,心理創傷從未治愈的女人,想跟你生活在一起,你會願意嗎?”

劉源江這下在**可躺不住了,這真是已經暗示得很明顯了。

“徐教官,是不是發錯信息了?”劉源江自從登上北海艦隊的戰艦之後,徐慧妍就是他們的新兵教官,自此以後劉源江一直叫徐慧妍教官,劉源江聽當時的那些戰友們說,現在徐慧妍軍銜升了不少。

“少給我耍小聰明,裝傻充愣是吧?罰你做一百個俯臥撐,折返跑十公裏,我問你話呢,願不願意?”

劉源江知道徐慧妍的暴脾氣,如果不給她說明白,沒準真的走下戰艦直接就來找他,至於劉源江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單位,對徐慧妍來說,打聽得到太簡單了。

至少徐慧妍問話,必須有回應才行,這也是在北海艦隊曆練兩年,留下來的規矩,長官問話,下級必須有效回複。

“我不願意。”劉源江發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手都有點抖,劉源江第一次見到徐慧妍,被她盯著看了足足有幾分鍾,弄得劉源江,還以為自己臉上趴著什麽蟲子呢。

好在過去了一段時間,手機都沒反應,劉源江長舒一口氣,終於能安心地睡覺了。

何馨早早的來到外高橋造船有限公司,經過兩天的校對,她發現這個圖紙設計的有點瑕疵,如果不改設計圖紙的話,就要對造船大型應用數字化平台軟件進行優化,若是修改圖紙,那還得對接瑞士ABB公司那邊。

有點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