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要說葛倫裘福德上校,他可是位地地道道的紳士。他的家人和他一樣,個個都是一副紳士派頭。他就像古話裏所講的裔出名門那樣,人的的出身看馬種,這是陶格拉斯寡婦說的,就像誰也不曾否認她是我們鎮上為首的貴族門第的後代,就連我那下三爛的爸爸都那麽說,雖然他自己的身份不比一條泥鰍。葛倫裘福德上校的身材特別高,膚色白中帶黑,一點都不紅潤。每天早上,他都刮得那張瘦臉溜光,他的嘴唇比一般人的都要薄,鼻子挺高,鼻孔狹長,眉毛濃重,眼窩很深,一對烏黑雪亮的大眼睛會讓你覺得,它們像是從山洞裏窺視你一樣。他的一頭黑發一直拖到肩膀上,一雙又長又瘦手。他每天都要換上幹淨的襯衫,外麵還要整個身子披一件亞麻衣裳,白得叫人看著晃眼睛。星期天,他就穿一件綴著銅鈕扣的藍色燕尾服。他老手持一根銀頭紅木手杖。他舉止穩重得很,從來不大聲說話。沒有人比他對人更和氣的了,每個人都這麽說呢,人們都願意跟他親近。有時候,他微微的笑著,叫人看了開心,可是,他如果挺直腰杆,眉毛下麵噴出怒火時,你會恨不得立刻爬上一棵樹,然後再弄清楚到底出了什麽事。他從來用不著警告別人放規矩些,隻要他在場,人們都非常講禮貌。他就像一道陽光樣的和煦,人們都喜歡他。有了他,就好比有了風和日麗的天氣。他如果變成一團烏雲,立馬就昏天暗地,一個星期人們都不敢再胡鬧!
上校每天和老太太下樓的時候,全家人站起來向他們問好請安,他們不坐下,誰也不敢先坐下。接著,鮑勃到放著餐具的櫥櫃旁,給他調製一杯苦味酒,然後遞給他。他的手中端著酒,然後,鮑勃邊鞠躬邊說:“先生,太太,給您請安。”他們也微微點頭,說聲謝謝,接著,他們三人一起喝酒。鮑勃喝剩的一丁點威士忌或者白蘭地的杯底攙上一勺水和糖,遞給我和柏克,我們也向他們舉杯祝酒,然後喝下水酒去。
鮑勃是老大,湯姆是老二。他們都是高高的個子、肩膀有點寬,頭發又長又黑,很漂亮的樣子。他們是古銅色的麵孔,烏黑發亮的眼睛。他們跟老先生一樣,從頭到腳都是白色亞麻衣裳,頭上戴著巴拿馬草帽。
再說說夏洛特小姐吧。她二十五歲了,長得挺漂亮。高挑身材,高傲而有氣派,可是她不生氣的時候,為人和善,不過生氣起來,和他父親一樣,那模樣讓你恨不得立刻矮一截,。不過她真的很美。
她妹妹也是個美人,隻有二十歲, 她溫柔可愛,像隻鴿子,她才二十歲。
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黑奴專門伺候,連柏克也有。侍候我的那個黑奴最舒服了,因為我還不習慣讓人幫我做所有的事情。侍候柏克的那個黑奴一天到晚閑不住,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
這家現在就這麽多的人,以前還有過幾個:三兒子被人家給打死了,還有那個也死了的畫畫很好的女孩兒。
葛倫裘福德上校擁有大片的田地,一百多個黑奴。有時候,會有許多人騎著馬從方圓十幾裏遠的地方來,這些多半是這家子的親戚,他們隨身帶了槍來,一住就是五六天,白天在樹林裏跳舞野餐,晚上在家裏開舞會。聽我說,那都是些有來曆的體麵人,場麵真是氣派極了。
這一帶另有一個貴族宗族,共有五六戶人家,大都姓謝柏遜。他們跟葛倫裘福德家族的人一樣,門第高貴,有錢闊氣。謝柏遜家和葛倫裘福德家共同用一個碼頭,那個碼頭在我們住的房子上遊大約兩裏的地方。有時啊,我跟我們這兒的不少人一起出去時,經常見到很多謝柏遜家的人騎著馬也在那兒。
一天,我和柏克正在樹林裏打獵,忽然聽見有匹馬馳來。當時我倆正要穿過一條路,柏克說:“快點!快鑽進樹林裏!”
我們奔跑著鑽進樹林,透過樹葉向外張望。不一會,一匹馬飛奔過去,一個長得挺帥的小夥子從路那頭一陣風似的飛馳而來。他穩穩地坐在馬背上,把槍橫放在鞍鞽上,活像一個軍人。我以前見過他,是年輕的哈奈·謝柏遜。我耳邊響起了柏克的槍聲,哈奈的帽子應聲落地。他抓起自己的槍,掉頭朝我們藏身的地方馳來。我們當然不會等他來,撒開腿就在樹林裏狂奔起來。我一邊跑,一邊不停地回頭望,好躲開他的子彈,有兩次,我看見哈奈用槍瞄準了柏克。後來他掉轉馬頭,從原路回去了——_我想他是去撿他的的帽子了。
我們一口氣跑回家。聽我們講完事情的經過,老先生的眼睛熠熠法光——我想主要是因為高興——然後他用溫和的語氣沉著臉說:“我可不喜歡這種躲在樹林裏放槍的做法。你們幹嗎不到路上去呢,孩子們?”
“爸爸,謝柏遜家的人可不這麽幹,他們總是在放暗箭。”
後來,我把柏克帶到外麵,走到樹底下,看看左右兩邊都沒人,我說:“柏克,你剛才真想打死他嗎?”
“哼,我就是要打死他!”
“他怎麽欺負你了?”
“他?他從來就沒欺負過我。”
“那你為什麽想把他打死?”
“不為什麽啊——兩家有世仇罷了。”
“什麽是家仇?”
“你怎麽?你是在哪兒長大的?難道連家仇都不懂嗎?”
“你快告訴我吧。我真的沒聽人說過。”
“好吧!”柏克說,“家仇是這麽回事:兩個人在一起爭吵起來,打死了其中一個人,那個人的兄弟又反過來把他打死,接著,雙方的兄弟們都互相報仇,後來,堂兄弟表兄弟們也參加進來,直到大家都被打死,家仇才算了結。但是這事慢得很,要花很多年的時間。”
“柏克,你們的家仇已經結了很久了嗎?”
“是的,我敢打保證,三十年前就有了,很久了。兩家為某件事吵起來,後來就打了場官司,輸了官司的那人開槍給打死了打贏官司的人,當然了,誰還會那麽幹呢?”
“開始是因為什麽事爭吵的,柏克?是為爭土地嗎?”
“或許是吧,反正這個我不知道。”
“那麽是誰先開的槍?葛倫裘福德家還是謝柏遜家?”
“鬼才知道呢,不過是很多年前的事啦。”
“難道沒人知道嗎?”
“哦,有的,我看爸爸知道,有些老人也知道。但現在人們都不清楚以前是為了什麽爭吵開來的。”
“一些人已經被打死了嗎,柏克?”
“是的,舉行葬禮成家常便飯啦。但他們每次見不得都能把人打死。爸爸身上就留著幾顆大子彈沒取出來呢,不過他並不在意,反正也沒有增加多少重量。鮑勃讓人捅了幾獵刀,湯姆也傷過一兩回。”
“柏克,今年有人被打死了嗎?”
“有。我們死了一個,他們也死了一個。在三個月之前,十四歲的堂弟哈奇騎著馬穿過河那邊的樹林,他太傻,當時身邊都沒帶什麽武器。到了個偏僻的地方,他聽見後麵有馬蹄聲越來越近,他看見老謝柏遜一頭白發手裏握著槍追上來,他沒有跳下馬躲進樹林裏,他以為自己的馬跑得快。兩人就每人一前一後賽開啦,一直跑了五六裏。那老頭兒的馬越跑越近,他眼看跑不掉了,索性掉過頭來麵對那老頭,想閃過他的子彈。很不幸,那老家夥一槍就把他打倒了。但是啊,他也沒高興幾天,一周不到,我們的人就也幹掉他了。”
“我看那老家夥是個膽小鬼,柏克。”
“他不是膽小鬼,膽子一點都不小。謝柏遜家的人沒一個是膽小鬼。葛倫裘福德家也沒一個膽小鬼。有一天,那個老頭子跟葛倫裘福德家的三個人打起來,那家夥堅持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打贏了。他們當時都騎著馬,他跳下馬,在一堆木頭後麵躲起來,還讓馬也躺下,給他擋子彈。葛倫裘福德家的三個人都沒下馬,圍著老頭轉悠,向他劈裏啪啦直放槍,他也躲在那裏朝他們開火。最終,回家的時候,他和他的馬全身是血,一瘸一拐,不過葛倫裘福德家的人都是抬回去的,其中一個人第二天還把命丟了。夥計,要想在謝柏遜家找出個膽小鬼來,那壓根就是不可能的。”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天,我們都去教堂做禮拜。去教堂約莫有三裏路,大家都騎著馬。男人們都把槍帶著,柏克也不例外。到了教堂,人們有的把槍夾在膝蓋中間,有的把槍立在牆邊順手就能抓到的地方。謝柏遜家的人也一樣。布道很討厭——全是些兄弟情誼以及這一類乏味的貨色,盡是說些仁愛之類的廢話。可大家覺得講的好,在回家的路上還滔滔不絕的談論什麽虔誠、行善、施恩、報應的,沒完沒了的一大套,我根本聽不懂,我至今覺得那是這輩子遇到的最倒黴的星期天中的一個。
午飯後,大家都打起了瞌睡,不是在椅子上歪著,就是在自己屋裏睡,太枯燥了。柏克和一條狗在草地上曬著太陽也睡熟了。我上樓去,想到我們的屋裏去睡一覺。我發現可愛的莎菲婭小姐就站在她的屋門口,她的屋子就在隔壁。她領我進她的屋子,輕輕關上門問我喜歡她沒有。我說喜歡。她又問我是否能幫她做點事,並且不告訴其他人。我說能。她就對我說,她把《聖經》和另外兩本書忘在教堂的座位上了,她要我偷偷溜出去把書取回來,別告訴任何人。我就答應了她。
於是,我一個人偷偷溜出去,順著大路往教堂走去。教堂裏一個人都沒有,隻有一兩頭豬。教堂的門不上鎖的,夏天,豬就喜歡趴在粗木地板[ 當時一種使用一麵刨平的圓木拚成的地板,刨平的一麵朝上,圓的一麵向下。]上歇涼。你要是留神就會發現,人迫不得已才去教堂,豬和人是不同的。
我心想準是發生什麽事了——一個姑娘家為了一本《聖經》急成這樣,這事可有點蹊蹺 ,於是我就抖了抖書,結果我抖出一張紙片,上麵用鉛筆寫著:兩點三十分。我翻了一遍書,什麽也沒找到。我猜不出那究竟是什麽意思,我就重新放紙條回書裏。
上了樓,我看見莎菲婭小姐站在門口等著我呢。她拉我進屋,關上門。接著,她翻開那本《聖經》,找著那張紙條看到上麵的字後,她馬上高興起來。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一把摟住我,緊緊擁抱我,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好不過的小夥子,並囑咐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有一會兒,她滿麵通紅,眼睛在閃閃發亮,真是迷死人了。我心裏吃了一大驚,等我喘過氣來,就問她那紙條上寫的是什麽。不過她卻反問我看了沒有,我說沒看。她又問我還認得手寫的字不,我說,“不認得,木版印刷的還行。”她就說,那張紙條上沒寫什麽,但是個書簽,能讓她記住讀到哪兒了。
出了門,我一個人朝河邊走去,反複在心裏琢磨這事,不一會兒我就發現我的那個黑奴跟在我身後。我們走到從屋裏看不見我們的地方,他往後麵看了一下,又向四處望望,跑上前來說:“少爺,我把你帶到水塘那兒去,那有一大群的水花蛇。”
我心想,怪了,他昨天就說過一遍的,他知道我不喜歡水花蛇,誰愛專門找蛇看。他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好吧,你在前麵走。”於是我就這樣說。
我跟著他走了半裏路,他接著過沼澤地,在沒腳脖子深的水裏蹚過去,就這樣,我們持續不斷的又走了半裏路。我們到了一小塊長滿樹木草叢和野藤的幹地上。
他說:“少爺,你向前走幾步,它們就在那兒,不想再看了,我已經見過了。”
隨後,他啪嗒啪嗒濺著水走了,不一會樹林就把他給淹沒了。我撥開枝葉走到有一間臥室那麽大的空地上,四周全是攀在樹上的藤子。我發現有個人在躺著熟睡——我的天啊,原來是我的老夥計傑姆!
我馬上叫醒他,想著他見了我勢必會大吃一驚的。他高興得差點兒嚷起來,並沒有吃驚怎麽的。他說那天夜裏他在我身後遊著,聽見我一聲一聲叫他,但又不敢答應,生怕人家把他從水裏撈上來,再抓去當奴隸。
他說,他受了點傷,遊得有點慢,於是後來就落在後麵了。看見我上了岸,心想,不用喊了,可以趕上的。但後來看到那房子,就放慢了腳步。兩人離得太遠,聽不見那些人在說些什麽。此外,他還害怕那些狗。後來什麽聲音都沒了,他知道我進了那所房子,就躲進林子裏等天亮。
第二天清早,有幾個黑人看見他,他們就帶他到這個地方。這兒隔著一片水,狗不會找到他的,他們每天晚上都帶東西給他吃,還告訴他我的情況。
“你怎麽不早告訴他們,讓他帶我來的?”
“哈克,那時還有什麽辦法呢。我找機會買些鍋、盤子和用具,到晚上還得去修理我們的木排……”
“傑姆,什麽木排?”
“當然是我們的那個木排啦。”
“你是說沒有撞碎我們那個木排?”
“是的,沒碎呢。隻是有一頭撞得挺慘,但沒什麽大問題,可是丟了我們家大部分的行李。當時我們都被嚇傻了,在水裏潛得很深很深,遊得很遠很遠,再加上那天晚上黑乎乎一片,不然肯定能看見木排的。但是現在已經又收拾好了,和原來新的差不多啦,我們還有了不少新東西,都補上了原來丟掉的。”
“嘿,傑姆,你是怎麽把木排又弄回來的?你拖它回來的嗎?”
“我一個人在樹林裏,哪能抓住它?它被河底的死樹掛住了,幾個黑人看見了,就把它弄到一個河灣裏,藏在一片柳樹叢裏。後來,他們就因為這個木排吵個沒玩沒了的,被我看見了,我就告訴他們木排是屬於你和我,他們誰也不要想得到,我話一出口,他們才安靜下來。
“後來,我又給了他們每人一毛錢,他們無比高興了,說是希望還有其他的木排漂過來,好讓他們再發筆橫財。好夥計,那些黑人對我非常好,我要他們替我辦事,壓根就用不著說第二遍。帶你來的那個黑人挺好的,人也很靈活。”
“他的確很靈活。他根本就沒告訴我你在這兒,他說是帶我來看一群水蛇的。他聰明得很,要是萬一出了岔子,這樣他就不會受牽連,因為他會說,壓根就沒看見我們在一起,那一招還真管用啊。”
第二天怎樣,我實在是不想多說,我想我還是長話短說吧。天一放亮我就醒來了,正打算翻個身接著睡,這才發覺周圍靜得厲害——似乎沒有人在走動。這可不尋常。接著,我注意到柏克已經起床出去了。我心裏覺得奇怪,就下樓去看——四下裏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安靜得連個老鼠走過都能聽得見。屋子外麵也一樣的安靜。我心想,這是什麽原因?
我走到木柴堆前,遇到我的那個黑人,就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他說:“喬奇少爺,你不知道?”
“是啊,我什麽都不知道呢。”我說。
“哦,莎菲婭小姐逃跑了!是真的。她是在夜裏跑掉的,誰也不清楚詳細是什麽時間。她跟謝柏遜家的那小子私奔啦,你知道嗎,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家裏人是半個小時前才發現的,或許比這更早一點。他們一刻也沒有耽擱,馬上就備好了馬和槍,那樣子,你準保沒見過。家裏的女人們都跑去調動親戚,沙爾老爺和他那幾個少爺帶著槍、騎著馬沿著河邊的那條路追過去了,打算在莎菲婭小姐和他過河時,截住那小子,把他打死。我猜這下要出大亂子啦!。”
“可是,柏克走的時候沒叫醒我呢。”
“他不會叫你的。他們不會讓你卷進去的。柏克少爺已經在槍裏裝滿子彈,發誓說,要不抓個謝柏遜家的人回來,不然自己也不活了。那兒有他們家不少的人,隻要有機會,他一定能抓一個回來的。”
離開屋子,我沿著河邊的那條路使勁向前跑。跑著跑著,我就聽見遠處的槍聲了。到了輪船卸貨的木材廠和木料堆那兒,我便在灌木叢下鑽來鑽去,終於找到一個好地方,然後我爬到了一棵子彈打不到的楊樹的樹杈上張望。樹前邊不遠處有一排四英尺高的木頭,剛開始的時候,我想躲在那木頭背後,興許算我走運,我到底沒去。
在木場的空地上,有四五個騎著馬的人左右亂跑,又罵又喊,想打碼頭上那垛木頭後麵的兩個小夥子,但就是打不著。他們隻要在靠河的那邊露下麵,馬上就招來槍子兒。兩個小夥子背靠背隱蔽在木垛後麵,都能看到兩側。
過了不久,這些人就再不圍著那垛木頭亂跑大喊了,他們開始朝木場馳去。兩個小夥子站直身子,槍擱在木頭上瞄準,打得一個人從翻身落馬。其他的人都跳下馬救那個受了傷的人,他們抬他到木場裏。那兩個小夥子伺機向我待的這棵樹附近跑過來,到了一半的時候,他們被那些人發現了,縱身上馬就追。他們比小夥子們跑得還快,不過也不管用,兩個小夥子把他們遠遠甩在後麵,跑到我在的這棵樹前麵的木垛後,他們馬上躲到後麵去了,這回,小夥子們又占了有利位置。兩個小夥子,其中一個就是柏克,另一個細高挑的小夥子大概有十九歲的樣子。
那幾個人騎馬的人左衝右突,奔跑了不一會兒,後來就跑掉了。他們剛跑得沒有蹤影了,我就大聲對柏克喊,讓他知道我在樹上。開始,他被大嚇了一跳。他要我好生瞭望,等那夥人一露麵就告訴他。他說那幫家夥準是在耍花招,他們一定不會走遠。
我真不想一直呆在樹上,但又不敢爬下來。柏克一邊哭,一邊跳腳,咬牙切齒的說,他和他堂兄弟(就是另一個年輕人)一定得報了當天的仇不可。他說他爸爸和他的兩個哥哥都被打死了,他們也把兩三個敵人打死了。他說,謝柏遜家設下埋伏等著他們。他的爸爸和哥哥們本來該等親戚們都到了再動手,因為謝柏遜家的人太多了,他們壓根就不是對手。我問他那家的小子和莎菲婭小姐怎麽樣啦。他說,他們已經過了河,沒有危險了。我聽了挺高興。可是柏克卻是另外一種態度,他又氣又狠,說是那天開槍打哈奈,卻沒能把他打死——這樣的話,我可從來沒聽說過。
突然,砰!砰!砰!同時響了三四支槍。那幫人沒騎馬,偷偷穿過林子,繞到了他們背後!兩個小夥子一下都受了傷,縱身跳進河裏。他們順水遊下去的時候,那幫人在岸上邊跑邊追,嘴裏喊著:“打死他們!打死他們!”我當時難受得差點從樹上掉下去。
我不想再說這事了,一提起來我就難受極了。我真感到悔恨,那天真不該到河邊去觀看那一幕。後來我再也不能忘掉那種情景,我多次在夢裏還看到那一幕呢!
我呆在樹上,一直到天快黑的時候才敢下來。有時候,我聽見樹林裏老遠的地方有槍聲,還有兩次,我看見一小幫人端著槍、騎著馬從木場那兒飛奔過去。想來這場戰鬥還沒有最後結束。我沮喪到了極點,因此決定再也步走近那所房子,因為我想著這事跟我多少有點牽連。我覺得,那張紙片的意思是莎菲婭小姐在兩點半跟那家的小子在什麽地方見麵,然後私奔。當時我應該把告訴她的父親關於那件事,他們也許會把她禁閉起來,這種可怕的事估計就不會發生了。
我從樹上爬下來,悄悄順著河岸朝下遊走了一段路,發現那兩個小夥子的屍體都橫在河水裏。我拖他們上岸,把他們的臉,蓋上然後趕緊離開。蓋柏克的臉時,我哭了,因為他對我非常非常的好。
當時,天才黑下來。我沒走近那所房子,從樹林穿過向水塘那邊走去。傑姆不在那個島上,我就連忙從柳樹叢裏鑽出來,向那個河灣奔去,一心想著趕快跳上木排,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我的老天,木排不見了!可嚇壞我了!有一陣兒,我都上氣不接下氣了。隨後我大吼了一聲。
離我不遠的地方,有個聲音在說:“是你嗎,上帝!好夥計!別出聲。”
那是傑姆的聲音。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聽見過這麽令人高興的聲音。我順著河岸跑了幾步,跳上木排。傑姆摟住我,我們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擁抱著,他興奮地說:“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剛才我還以為你就這樣死了呢!你的黑奴來過,說是人家可能把你打死了,因為你沒回去。所以我正打算放開木排,往小河灣口子那邊劃,要是他來告訴我說你確實被打死了,我會馬上就把木排劃出去,永遠離開這個破地方。上帝呀,你又回來了,我真高興得要死了,好夥計。”
我說:“是哦,太好了,他們找不到我,會認為別人打死我以後,屍體順著河水漂走啦。我們也不要耽擱片刻了,快,傑姆,快**木排到河中間去,越快越好。”
等到木排漂到離那地方有兩裏遠的下遊,到了密西西比河中心時,我才不擔心。隨後我們掛起信號燈來,感覺又重獲自由和安全。我打前一天起就沒吃過什麽東西,所以傑姆就端出玉米餅、奶酪、豬肉、卷心白菜給我吃。那一刻,我感覺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美味的飯菜了。
我的確是痛快極了,一邊吃晚飯,一邊和傑姆聊天。開始從那種複仇的陰影下擺脫出來,我快活得簡直要死了,傑姆離開那個水塘也很高興。我們都說,任何地方都比不上木排上舒服。別的地方都讓人感覺不好,憋得慌,但木排上就不悶。我們一上了木排就覺得安逸舒適,自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