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貴婿

第118章 十年之約,金蟬脫殼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乾元十年,冬月十二。

這一日,是少年天子李承乾十八歲的生辰,亦是他加冠親政,真正獨掌乾坤的大典。

太和殿內,百官朝賀,山呼萬歲。

新皇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龍袍,頭戴平天冠,端坐於龍椅之上,眉宇間已有了幾分君王的沉穩。

繁複的禮儀一項項走過,氣氛莊重而熱烈。

待到禮樂暫歇,百官歸位,所有人都以為今日的朝會隻是一個形式。

站在百官最前列的陳凡,卻緩步走出。

他今日未穿首輔的緋色官袍,依舊是一身簡樸的青衣,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中捧著一道奏疏。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李承乾看著他,眼中露出詢問。

“太師有何事啟奏?”

陳凡躬身,將奏疏高舉過頭頂。

“陛下今日加冠親政,臣與陛下的十年之約,至今日,期滿。”

他的聲音平靜,卻讓整個太和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臣,陳凡,懇請致仕。”

致仕。

退休。

這兩個字從當朝太師、內閣首輔的口中說出,如同一道驚雷,劈在每個人心頭。

李承乾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他從龍椅上霍然站起。

“太師,你……”

他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隊列中的老臣們麵麵相覷,隨即,以劉文海為首的幾位內閣大學士率先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萬萬不可!”

“太師乃國之柱石,如今盛世初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太師怎可言退?”

“請陛下挽留太師!”

呼啦啦跪下一片,滿朝文武,竟有大半都跪地挽留。

這十年,陳凡的政績,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他得罪過人,動過無數人的利益,可他也一手締造了這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李承乾快步走下禦階,幾步衝到陳凡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的眼圈紅了,聲音帶著哭腔。

“太師,十年之期是到了,可朕……朕沒說讓你走啊。”

他不再自稱“朕”,而是用了“我”。

“我還有好多東西沒學會,這萬裏江山,你讓我一個人怎麽扛?”

他的話語裏滿是依賴與惶恐,像個即將被拋棄的孩子。

陳凡看著他,眼神溫和。

眼前的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他沒有多言,隻是回頭,對殿外的內侍點了點頭。

殿外,十幾名小宦官抬著數隻沉重的樟木箱子,步履艱難地走進大殿。

箱子被打開。

裏麵不是金銀,不是珠寶,而是一卷卷碼放整齊的竹簡與絹帛。

陳凡從李承乾手中,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臂。

他走到那些箱子前,拿起最上麵的一卷,轉身呈給皇帝。

“陛下,此乃臣這十年,為陛下準備的最後一份禮物。”

李承乾愣愣地接過。

“這是什麽?”

“《治國策》,共三十卷。”

陳凡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清晰而有力。

“第一卷《會計》,詳述國家財政預算、稅收製度改革、杜絕貪墨之法。”

“第二卷《農桑》,論天下水利興修,南北糧種互易,以及未來二十年之氣候預判。”

“第三卷《兵事》,含募兵、練兵、後勤、軍械革新之全略。”

“第四卷《外交》……”

他一卷卷地介紹下去,每說出一卷的名字,百官的心神就震動一分。

“……此三十卷策論,涵蓋內政、外交、軍事、民生、教育、律法,是臣為大夏規劃的,未來五十年之國策方略。”

“臣能教給陛下的,都寫在了這裏。”

“剩下的路,需要陛下自己去走。”

李承乾捧著那第一卷《會計》,手在抖。

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這不是普通的奏疏,這是一個盛世帝國未來五十年的說明書。

他抬起頭,還想再說些什麽。

陳凡卻突然抬手,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的身形晃了晃,臉色也泛起一絲不正常的蒼白。

“太師!”

李承乾大驚,連忙伸手扶住他。

陳凡擺了擺手,氣息有些不穩。

“陛下,臣……舊疾複發,五髒六腑時常如火燒針紮,實難再支撐這繁重的國事。”

“臣此番致仕,也是想雲遊四海,尋訪名山大川,或許能找到一兩位世外高人,調理這副殘軀。”

這個理由一出,滿朝文武都沉默了。

他們可以反駁陳凡說國家需要他,卻無法反駁一個病人需要治病。

以功臣之身,稱病乞骸骨,這是人臣退路的最高境界。

強留,便是為君不仁。

李承乾扶著陳凡,感覺他手臂的溫度都有些發涼。

他張了張嘴,挽留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淚水終是落了下來。

他退後兩步,對著陳凡,深深一揖。

“學生,恭送太師。”

他沒有再用君臣之禮,而是用了弟子之禮。

這一拜,便是恩準。

陳凡坦然受了這一禮。

李承乾直起身,轉身走回禦階,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君王威嚴。

“傳朕旨意。”

“太師陳凡,勞苦功高,準其致仕。”

“加封秦王,食邑萬戶,見君不拜,永享國祚。”

“賜金萬兩,綢緞千匹,良田萬畝……”

一連串的封賞從新皇口中說出,皆是虛銜,卻代表了無上的尊榮。

陳凡沒有推辭,叩首謝恩。

這場親政大典,最終在一場盛大的告別中,落下了帷幕。

當晚。

夜色深沉,太師府卻燈火通明。

一隊車駕停在府門前,李承乾換了一身常服,親自帶著兩名太醫院的院使,前來探病。

白日裏他準了陳凡致仕,可心裏總是不安,無論如何也要親眼看看太師的病情。

府門虛掩著,沒有仆人看守。

李承乾心中一沉,推門而入。

府中空空****,寂靜無聲。

風吹過庭院,卷起幾片落葉,說不出的蕭索。

“人呢?”

李承乾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提著燈籠,快步穿過回廊,直奔陳凡平日裏最常待的書房。

書房的門同樣沒有鎖。

推開門,一股冷風撲麵而來。

房內陳設依舊,隻是少了幾分人氣。

書桌上,沒有堆積如山的卷宗,隻孤零零地放著兩樣東西。

一枚用紫綬係著的官印,以及一封壓在官印下的信。

那枚印,是內閣首輔的印信。

李承乾的呼吸停住了。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隻有兩個字。

“吾皇。”

他拆開信。

信紙上是陳凡熟悉的筆跡,筆力雄健,入木三分。

“陛下親啟:”

“見字如麵。當你看到這封信時,臣已攜家眷,遠赴江湖。”

“所謂舊疾,不過托詞,臣之所求,非廟堂之高,而在江湖之遠。十年之約,臣已盡心竭力,為陛下鋪平前路,打下根基。盛世已成,雛鷹已豐,當有振翅高飛,巡天馭世之能。”

“臣之妻盼兒,常言天下之大,奇景無數,當攜手共遊。臣之妻長樂,亦言金戈鐵馬,非女兒所願,願看遍人間煙火。”

“臣,皆許之。”

“江山萬裏,托付於君。勿念,勿尋。”

“臣,陳凡,頓首。”

信很短。

沒有一句豪言壯語,沒有半分不舍留戀。

隻有為人夫者,對妻子的承諾,和一個老師,對學生的放手。

李承乾拿著那封信,站在空****的書房裏,良久未動。

窗外,一輪明月升起,照進這人去樓空的大宅。

他知道,他的太師,那個為他撐起一片天的男人,真的走了。

如同那隻傳說中的金蟬,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後,悄然脫去了那層名為“陳凡”的蟬蛻,帶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寶,逍遙天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