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這字!這文章!
“哦?是嗎?”何文清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又吹了吹,“是哪家的孩子,又作出了一首‘驚天地泣鬼神’的打油詩啊?”
王夫子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再這麽說下去,學正大人恐怕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
他定了定神,換了個說法。
“大人,下官不敢欺瞞。”
“昨日,在縣學之中,有一學子,當著所有人的麵,自創了一種全新的字體!”
“哦?”
“自創字體”這四個字,總算是讓何文清有了一絲興趣。
他抬起眼皮,瞥了王夫子一眼:“什麽字體?拿來我看看。”
讀書人自創字體,倒也不是什麽稀罕事。有些書法大家,功力深厚,融會貫通,確實能寫出獨具一格的風格。
不過,一個縣學學子,能有什麽水平?
頂多就是寫得怪模怪樣,嘩眾取寵罷了。
王夫子見何文清終於肯看了,心中一喜,連忙上前兩步,將卷軸恭敬地放在了何文清麵前的書案上,緩緩展開。
何文清本來隻是想隨意瞥一眼,然後就找個由頭,把這個大驚小怪的王教諭給打發走。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紙上一個個方正、清晰、工整嚴謹的“館閣體”字時,端著茶杯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停住了。
臉上的表情,也從剛才的不耐和輕蔑,瞬間變成了一種混雜著驚訝與疑惑的神色。
“這……這是什麽字?”
何文清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那卷宣紙上。
作為主管一府學政的官員,他每年都要批閱大量的童生試卷。
那些試卷上的字,什麽樣的他沒見過?
有龍飛鳳舞,根本看不清寫了什麽的;有歪歪扭扭,如同雞爪子爬的;也有工工整整,但失於呆板,毫無靈氣的。
可眼前這種字體,他從未見過!
說它是楷書,卻比尋常楷書更加方正,筆畫更加簡潔,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和變化。
說它呆板,可當這些字組成一篇文章時,卻又顯得如此清晰,如此規整,一目了然,讓人看得心裏說不出的舒服。
如果以後所有的考生,都能用這種字體來答卷,那他批閱試卷的時候,能省多少功夫?
又能減少多少因為字跡問題,而產生的錯判?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何文清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王夫子:“王教諭,你剛才說,這是你縣學一個學子,當眾自創的?”
“千真萬確!”王夫子見學正大人終於意識到了這字體的價值,激動地挺直了腰杆,“昨日兩名學生當眾書法比試,眾目睽睽之下,此子親筆所書,絕無虛假!”
“此子多大年紀?叫什麽名字?書法練了多少年了?”何文清一連串問出了好幾個問題。
在他想來,能創造出如此具有實用價值的新字體,必然是一位浸**書法數十載,且深諳科舉之道的宿儒大家。
這樣的人才,怎麽會屈居於一個小小的清溪縣學?
王夫子看著何文清那充滿期待的眼神,與有榮焉道:“回大人,此子年方六歲。”
“什麽?!”
何文清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從太師椅上猛地站了起來,指著王夫子,高聲道:“你說他多大?六歲?!”
“王敬之!你是不是把本官當傻子耍!”
何文清勃然大怒,他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一個六歲的娃娃,自創一種新字體?
而且還是如此成熟規範,仿佛經過千錘百煉的字體?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夫子被他吼得一哆嗦,嚇得差點跪下去,連忙擺手解釋:“大人息怒!下官萬萬不敢欺瞞大人啊!”
“此事說來確實匪夷所思,但下官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任何懲處!”
何文清死死地盯著他,見他不像是在說謊,心裏的怒火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字,這一次,他開始注意內容。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隻念了第一句,何文清的瞳孔就猛地一縮。
好大的口氣!
開篇立論,直指“師道”之根本,言簡意賅,擲地有聲!
他壓下心中的驚異,繼續往下看。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
越是往下讀,何文清臉上的表情就越是精彩。
從震驚,到駭然,再到最後,變成了深深的敬畏和歎服。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分明是一篇足以與先秦諸子文章相媲美的傳世雄文啊!
其立意之高遠,邏輯之嚴密,文辭之精煉,見解之深刻,簡直讓他這個府學學正都自愧不如!
尤其是那句“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更是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固有的認知,讓他茅塞頓開,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讀完最後一句,何文清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手捧著這篇《師說》,像是捧著一座山,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過了許久,何文清才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王夫子的胳膊,雙眼赤紅,聲音嘶啞地問道:“這……這篇文章……也是那個六歲的孩子寫的?!”
王夫子被他抓得生疼,但臉上卻露出了苦澀而又與有榮焉的笑容。
“回大人,正是此子,當場揮毫,一氣嗬成。”
“嘶——”
何文清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整個人徹底懵了。
如果說,自創一種字體,還可以用“天賦異稟”來解釋。
那麽,當場寫出這樣一篇足以流傳千古的雄文,這……這已經超出了人類能夠理解的範疇!
“妖孽……真是妖孽啊!”何文清鬆開王夫子,無力地坐回椅子上,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王敬之這個老實人,會如此失態,連夜跑來府城了。
換做是他,他也得瘋!
“快!告訴我!”何文清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神灼灼地看著王夫子,“這個周文舉,到底是什麽來頭?”
“把他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都告訴我!”
“一個字都不許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