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要啥給啥
周明堂此刻根本沒空理會妻子的異樣,他滿心都是對幼子的愧疚。
他想起這些年,自己對這個孩子的不聞不問。
想起自己方才的怒火……
想起那句要打斷他腿的狠話……
再看看眼前這個隻有自己大腿高,瘦瘦小小,仰著臉一臉天真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一股灼熱的悔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周明堂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周文舉麵前,緩緩地蹲下身子。
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平等的視角,如此溫和的目光,注視著這個自己從未真正關心過的庶子。
“文舉!”
“你身上……還難受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周文舉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便宜老爹。
他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愧疚,看到了悔恨,也看到了對自己的愛護之情。
嘿嘿,看來祖宗顯靈這一招,真是走對了。
周文舉心中暗喜,奶聲奶氣地回道:“爹,孩兒沒事!”
“就是……就是以後,能不能不讓姨娘每天吃白粥鹹菜了?”
“姨娘的身子太弱了,得吃點好的補補才是。”
說完,他又挺了挺小胸膛,故作成熟地拍了拍胸口:“不過,文舉不怕每天吃白粥鹹菜!”
“我是男子漢,喝涼水都能長個兒!”
這番話,又一次,狠狠的刺痛周明堂和老太太的心。
一個六歲的孩子,大病初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體弱的母親。
這是何等的乖巧懂事!
周明堂麵露愧疚,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想起自己方才的怒斥,想起這些年對周文舉母子的漠視,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喉頭。
他蹲下身,聲音哽咽道:“文舉,是爹不好,是爹錯怪你了。”
“從今天起,你和你姨娘的吃穿用度,全部比照你大哥的來!”
這話一出,旁邊的周文興不樂意了。
大聲嚷嚷道:“爹,憑什麽啊?”
“難道以後我的雞腿,都要分他一半嗎?”
“你給老娘閉嘴!”王氏終於找到了宣泄口,回頭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周文興一臉懵。
娘親她……她竟然罵我?
難道……難道我不再是她的心肝寶貝了嗎?
老太太此刻,已經緩過神來。
“我可憐的乖孫!”
聽到周文舉那小心翼翼的請求,老太太滿臉心疼,對著身後的丫鬟發號施令。
“翠兒,你腿腳快,馬上去我的房裏,把我妝台下那個小葉紫檀的匣子拿來。”
“裏麵那支百年野山參,給我的乖孫,好好補補身子!”
翠兒脆生生地應下:“是,老夫人!”
老太太的指令還沒完,她像是要把這些年對孫子的虧欠一次性補回來,語速又急又快。
“還有……庫房裏那幾匹從蘇州采買回來的雲錦料子,都送過來給我的乖孫做新衣裳!”
“咱們周家的文曲星,可不能穿得這麽寒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書房那簡陋的陳設,還有桌上那粗劣的文筆紙硯,更是心疼得不行。
“最要緊的,去把前朝大家王希孟用過的那套‘鬆煙墨、玉兔筆、澄心紙、龍尾硯’給我取出來!”
“我的乖孫,可是老天爺賜給咱周家的麒麟兒,就得用這天底下最好的文房四寶!”
老太太一連串的吩咐,像一顆顆驚雷,炸得院子裏所有下人都豎起了耳朵。
百年野山參!名貴的雲錦!前朝大家用過的文房四寶!
天哪!這哪一樣不是價值千金的寶貝?
老太太竟然眼都不眨一下,全賞給了這個之前誰都能踩一腳的二少爺?
這庶子,是要一步登天了啊!
柳氏站在一旁,聽著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賞賜,整個人如在夢中。
幸福來得太突然,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激動得隻會掉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隻是緊緊地握著兒子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確認這是不是一場美夢。
周文舉能感受到柳氏手心的顫抖,他使勁掙脫,反手拍了拍,以示安慰,然後抱著老太太的腿開始奶聲奶氣地撒嬌。
“奶奶你真好!”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孫兒我……我想跟您說個秘密。”
“哦?什麽秘密?快跟祖母說說!”
老太太被他逗得心花怒放,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周文舉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夢裏那個老爺爺跟我說,孫兒我剛剛覺醒,就像是剛剛發芽的小樹苗,身體裏的文氣還很弱,需要看好多好多的書,才能補充文氣,快快長大。”
他歪著腦袋,一臉認真地補充道:“他說,要是不多看書,我身上的文氣,會漸漸流失,說不定……說不定哪天就沒了!”
什麽?
這還了得!
老太太一聽這話,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好不容易盼來的文曲星,要是就沒了,那周家的希望豈不是又要破滅了?
絕對不行!
“明堂!”老太太猛地回頭,不容置疑下令。
“你聽見沒有!文舉需要看書!”
“你馬上派人去縣城最大的書齋文淵閣,把他們那所有跟蒙學相關,還有各種經史子集,尤其是那些什麽名家注解的孤本善本,不管多少錢,全部給我買回來!”
周明堂重重點頭:“是,母親!”
王氏站在一旁,聽著這母子倆一唱一和,隻覺得心頭在滴血。
文淵閣的那些孤本善本,每一本都價值不菲,全買回來?
那得花多少銀子?
這些錢,本該是留著給自己的寶貝兒子——周文興鋪路的!
現在,全都要砸在那個小雜種身上了!
她恨得咬碎了一口銀牙,可臉上卻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滿。
哼!
區區一個庶子,竟然妄想爬到自己母子頭上耀武揚威,真是做夢!
老娘我……
王氏雙眼微眯,心中正發狠……
就在這時。
周文舉突然鬆開老太太的腿,小跑幾步,輕輕拉住了周明堂的衣角。
“爹,孩兒能求您一件事嗎?”
“說吧,爹聽著。”
“以後……以後我能和姨娘一起,去正廳,和您、和奶奶,還有母親哥哥一起吃飯嗎?”
“孩兒見不到您們,就算天天吃肉都不覺得香。”
這個問題一出口,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明堂和老太太臉上的笑容,齊齊僵住。
按照大乾的規矩,妾室和庶子,是沒有資格上主桌用膳的。
那代表著身份和地位,是嫡妻嫡子才有的尊榮。
柳氏聽到兒子這個問題,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想上前拉回兒子,這太僭越了!
可她剛動一下,就被老太太一個眼神製止。
老太太低頭看著周文舉那清澈希冀的雙眼,頓時心中一軟。
一個六歲的孩子,懂什麽嫡庶尊卑?
他不過是想和和祖母,和爹爹,和家人在一起吃飯。
再想到這個孫兒是周家未來的希望,是祖宗顯靈送來的麒麟兒。
什麽規矩,什麽體統,在光宗耀祖的大業麵前,又算得了什麽?
噔!
想到這裏,老太太心一橫,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發出清脆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