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恨鐵不成鋼
“哎!孟思遠,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王夫子一把將周文舉拉到自己身後,像老母雞護小雞一樣,瞪著孟思遠說道:“什麽叫玩物喪誌?什麽叫舍本逐末?”
“文舉的才華,豈是你能想象的?”
他滿臉驕傲道:“文舉能寫出《師說》那等石破天驚的千古名篇,證明他的學問根基,比你我都要紮實!”
“現在寫演義小說,不過是信手拈來,稍作消遣罷了。”
“這叫才情揮灑,觸類旁通,怎麽就成了玩物喪誌?”
“你……”孟思遠被王夫子這套歪理邪說給氣樂了。
這王敬之,護犢子也不是這麽個護法吧?
簡直是毫無原則,不分青紅皂白!
王夫子卻不管他,繼續說道:“再說了,演義小說怎麽了?”
“《尚書》有雲,惟殷先人,有冊有典。”
“這演義小說,追根溯源,也是史書的一種變體。”
“文舉參考古籍,撰寫漢末三分之事,此乃‘以史為鑒,可知興替’,是大智慧!”
“你這等隻知死讀經書的書呆子,又懂得什麽?”
一番話說得孟思遠是啞口無言,瞠目結舌。
他萬萬沒想到,一本小小的演義小說,竟然能被王夫子拔高到“以史為鑒”的層麵。
分明是強詞奪理,指鹿為馬!
“好好好!”孟思遠氣極反笑,“王敬之,算你厲害!老夫說不過你!”
“這周神童,你既如此寶貝,那便留給你自己教吧!”
“我倒要看看,他能被你教成什麽樣!”
說罷,他也不再多言,拿著那卷《三國演義》,看也不看,直接塞進袖子裏,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他今天算是把臉都丟盡了,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看著孟思遠狼狽離去的背影,王夫子得意地捋了捋胡須,心中暢快無比。
周明堂和周老太太也終於鬆了口氣,連忙上前對王夫子千恩萬謝。
“多虧了王夫子及時前來,為我周家解了此圍啊!”
“老夫人客氣了。”王夫子擺了擺手,隨即又拉過周文舉,一臉嚴肅道。
“文舉啊,你放心。”
“隻要有老夫在一天,就絕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從縣學裏搶走!”
“你就安心讀書,準備縣試,給老夫,也給咱們清溪縣學,爭一口氣!”
“是,學生謹記夫子教誨。”周文舉乖巧地應道。
事情圓滿解決,王夫子也準備告辭了。
他走到門口,想了想,又轉過身來,對周文舉說道:“對了,你那《三國演義》,也給老夫一卷吧。”
周文舉連忙將剩下的那一卷書冊遞了過去。
王夫子接過書冊,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他雖然剛才為了跟孟思遠抬杠,把這《三國演義》誇上了天。
但實際上,他心裏跟孟思遠的想法差不多,也覺得這是不務正業。
王夫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再多說什麽,隻是囑咐周文舉好好溫習功課,便拿著書冊,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送走了兩位大儒,周家眾人總算是徹底安下心來。
周文舉望著王夫子的背影,嘿嘿一笑,臉上露出頑皮笑容。
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接下來,就等著看這篇《舌戰群儒》,會在這清溪縣和雲陵府,掀起怎樣的波瀾了。
第七十六章夫子們的雙重標準
送走了孟思遠和王夫子,周府總算恢複了平靜。
周明堂和周老太太雖然心有餘悸,但總歸是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對周文舉那神鬼莫測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夜裏,周明堂特意讓廚房加了幾個好菜,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了頓晚飯。
飯後,周文舉便回了自己的小院,繼續他那“頭懸梁,錐刺股”的刻苦學習生活。
當然,這隻是做給外人看的。
實際上,他正在為《三國演義》的下一章節做準備。
另一邊,怒氣衝衝離開周府的孟思遠,一回到下榻的驛館,便將袖子裏的那卷《三國演義》,“啪”的一聲扔在了桌子上。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越想越氣,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嘴裏不停地咒罵著王夫子。
“一個鄉下教諭,粗鄙不堪,竟敢當眾折辱於我!”
“還有那個周文舉,小小年紀,不學正道,專搞這些歪門邪道,還被那王敬之捧上了天!”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今天本是信心滿滿而來,以為憑著白鹿書院的金字招牌,招攬一個六歲神童,還不是手到擒來?
誰曾想,半路殺出個王敬之,不僅把人給搶了,還把自己給羞辱了一頓。
這口氣,怎麽也咽不下去。
“罷了罷了!”孟思遠發泄了一通,也覺得有些累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心中暗想。
“等著吧,王敬之!”
“等那周文舉考過縣試,到了府城,還不是要入我白鹿書院?”
“到時候,看我怎麽收拾他!”
“定要將他這身浮躁的毛病,給好好地磨一磨!”
他打定主意,便不再去想這些煩心事,拿起桌上的一本經義,準備靜心閱讀。
可那卷被他扔在一旁的《三國演義》,卻怎麽看怎麽礙眼。
“哼,我倒要看看,能讓王敬之那老匹夫誇上天的東西,到底寫了些什麽鬼畫符!”
他帶著一股批判和挑刺的心態,將書冊拿了過來,不屑地展開。
……
與此同時,心滿意足回到家中的王夫子,心情卻是好得不得了。
今天在周府,他可是把孟思遠那個眼高於頂的家夥給懟得啞口無言,狼狽而逃。
這感覺,比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湯還爽!
他哼著小曲,走進書房,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卷周文舉給他的《三國演義》。
“唉,這孩子,哪都好,就是有時候,心思太活泛了些。”王夫子拿起書冊,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雖然當著孟思遠的麵,把這小說誇得天花亂墜,但那都是為了抬杠。
在他內心深處,還是覺得周文舉應該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科舉正途上。
“也罷,就當是替他把把關,看看這小子到底有沒有走火入魔。”
王夫子歎了口氣,也展開了書冊。
然而,這一展開,兩位大儒的反應,卻是出奇地一致。
起初,他們都隻是帶著一種審視和挑剔的目光,隨意地瀏覽著。
可漸漸地,他們的神情都變了。
從不屑,到驚訝,再到凝重,最後,化為了深深的震撼!
“……孔明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別……”
“……若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
孟思遠讀到此處,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君子之儒和小人之儒……
如此高見,可謂黃鍾大呂,振聾發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