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兒有大帝之姿
“爹,您是做生意的,孩兒就拿做生意來說!”
“君子做生意,他想的是,用自家商隊,把江南的絲綢運到關外,再把關外的皮毛藥材運回江南。”
“貨通有無,讓天下百姓都能用上需要的東西,方便了大家,也繁榮了地方。”
“這是‘義’字為先。”
“把‘義’做好了,讓所有人都覺得跟我們周家做生意,踏實放心!”
“那錢財,不就自己嘩啦啦地流進來了嗎?”
“這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嗯?這……”
周明堂渾身劇震,瞳孔微縮。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貨通天下,利國利民!
這不正是他當年被迫放棄科舉,無奈從商時,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嗎?
可這些年,為了賺錢,為了和那些同行爭鬥。
周明堂用了多少手段,走了多少捷徑,早就把這份“義”拋之腦後了!
“嘿嘿!”
周文舉沒有察覺父親的異樣,依舊用他那天真的語調,侃侃而談。
“那小人做生意呢?”
“他想的,就是怎麽把一兩銀子,最快地變成二兩。”
“所以他往米裏摻沙子,往酒裏兌水,用劣質的木料蓋房子,能騙一個是一個,能坑一筆是一筆。”
“這就是‘利’字為先。”
“可到最後,他的名聲臭了,所有人都躲著他,生意很快就做不下去了。”
“別說‘利’了,說不定連命都保不住!”
一番話說完,整個書房,安靜無比,落針可聞。
周明堂呆呆地坐在那裏,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冷汗。
他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幼子,眼神從審視,到驚訝,再到震撼……
最後,化為了一股無法遏製的狂喜!
騙局?
裝神弄鬼?
去他娘的騙局!
這世上,有哪個騙子,能在一個六歲孩子的嘴裏,說出如此洞穿人心,直指商道根本的至理名言!
這不是祖宗顯靈是什麽!
這不是文曲星下凡是什麽!
“好!”
“好一個君子喻於義!”
“好一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周明堂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麵前細胳膊細腿的小人,從地上抱了起來,高高舉過頭頂。
那張常年嚴肅刻板的臉上,此刻笑得燦爛無比。
“哈哈哈!我兒真乃天授奇才啊!”
周明堂身上激動呃,在周文舉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
胡子拉碴,刺得周文舉無比嫌棄,滿臉抗拒。
“我周家複興有望!複興有望了啊!哈哈哈!”
周明堂欣喜若狂的笑聲,穿透門窗,傳遍整個大院。
而就在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外。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貼在門縫上。
王氏聽著裏麵丈夫那發自肺腑,欣喜若狂的笑聲,一張保養得宜的俏臉,瞬間陰雲密布。
塗著丹蔻的指甲,死死地掐進門框的木頭裏。
該死!
她本以為,周文舉這小雜種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會寫幾個大字罷了。
隻要時間一長,必定會原形畢露。
可現在……
王氏終於明白,想從才學上打壓周文舉,這條路,已經被徹底堵死!
這個小畜生,不是蒙塵的頑石。
擺明了是一座連她永遠也無法撼動的大山!
既然搞不定小的……
王氏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
那就從他那個軟弱可欺的賤人娘親身上下手!
自那日周文舉通過周文堂的考教後。
他們母子所住的偏僻小院,儼然成了周府的中心。
老太太一日三趟地往這兒跑,噓寒問暖,送來的補品珍玩,堆滿了半間屋子。
周明堂更是天天過來,就連平常議事會客,都讓這個六歲的兒子坐在身旁陪坐。
時不時拿周文舉寫的對聯,還有對“義利之辨”的理解,對外炫耀。
一時間,周家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昔日裏最不受待見的庶子周文舉,如今已然成了老太太的心尖尖,老爺眼裏的寶貝疙瘩,是周家未來的希望。
王氏冷眼旁觀,心中越發嫉恨,準備尋機發難。
這天,正廳的飯桌上,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坐在一起吃飯。
因為周文舉的爭取,柳氏也得以陪坐。
隻是,她拘謹地坐在末席,戰戰兢兢,連筷子都不敢伸得太遠。
王氏坐在主母的位置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飯桌上,老太太的筷子就沒停過,一個勁兒地給周文舉夾菜。
“我的乖孫,多吃點這個魚,補腦子!”
“這個雞湯燉了好幾個時辰,快喝一碗,長高高!”
周明堂也是滿臉慈愛,時不時地給兒子添飯,噓寒問暖。
父慈子孝,祖孫情深。
這一幕,看的王氏窩火無比。
一旁的兒子周文興,也不滿噘嘴。
以往享受這眾星捧月待遇的,都是他這個長子長孫。
現在倒好,文舉這個小豆丁,把來自父親祖母的關愛,全給搶走了。
但礙於父親周明堂的威嚴,周文興不敢鬧騰。
隻敢偷偷小聲嘟囔,詛咒弟弟周文舉晚上尿床,丟人現眼出大糗。
等一頓飯快用完了,王氏計上心來,目光落在柳氏身上。
隻見王氏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柔聲開口。
“瞧妹妹這幾日,氣色越發好了,人也精神。”
“可見是個有福氣的。”
柳氏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連忙放下碗筷,局促地站起身:“姐姐說笑了。”
“妹妹快坐下。”王氏親熱地擺擺手,隨即歎了口氣,麵露一絲疲態。
“母親,再過半月,就是您六十大壽了,這可是咱們周家頭等的大喜事。”
老太太心情正好,聞言笑道:“是啊,一轉眼,老婆子我都六十了,指不定哪天就要去見老爺了。”
王氏笑道:“母親說得哪裏話,您身子骨硬朗著呢!”
“媳婦想著,今年的壽宴,可得好好操辦,辦得風風光光的。”
“也讓外人看看,咱們周家如今的新氣象!”
周明堂點點頭:“這是自然,銀錢方麵,你不用節省。”
王氏要的就是這句話。
“唉!”她故作愁容地歎了口氣。
“老爺,隻是這壽宴采買、宴請賓客、安排席麵……樁樁件件,事務繁多。”
“我一個人,實在是怕有疏漏,辜負了母親和老爺的期盼。”
她話鋒一轉,笑吟吟地看向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