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愛情
啊,姑娘啊,美麗的姑娘!
你年紀輕輕,別忙著嫁人,
你要問問父親,問問母親,
你要積攢才智,積攢嫁妝。
——民歌
等我清醒過來之後,既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我在什麽地方,隻是感覺身體很虛弱無力。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薩維裏奇站在我麵前,手裏端著一支蠟燭,有個人正在解裹在我胸口和肩膀的繃帶。慢慢的,我回想到了之前的決鬥,一下子猜到我是在決鬥過程中受了傷。這時候,門上的鉸鏈咯吱一聲忽然響了。
“嗯,他現在怎麽樣了?”一個聲音輕輕地問,這聲音讓我吃了一驚。
“還是昏迷不醒,”薩維裏奇歎了口氣說,“已經是昏迷的第四天了。”
我想轉過身去,但是沒有力氣。
“我在哪兒?”我用盡全力問,“誰在這兒?”瑪麗走近我,彎下腰輕輕地問:“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感謝上帝,我現在很好。你是瑪麗嗎?告訴我……”我還沒說完,薩維裏奇就興奮得大叫起來,他的臉上清晰地流露出驚喜的神情。“他醒了!他醒了!感謝您,全能的上帝!彼得,您把我嚇死了!都已經四天了,太不容易了……”
瑪麗打斷他說:“不要跟他說太多話,薩維裏奇。他身體還很虛弱呢!”說完,她就出去了,並且輕輕地把門關上。我應該是住在司令家中,要不然瑪麗不可能來看我的。我想起身問問薩維裏奇,但是老頭搖了搖頭,拿手把耳朵捂上。我氣惱地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大聲的喊薩維裏奇,但進來的不是他,出現在我眼前的是瑪麗,她用輕聲的問候我。我抓著她的手,拿它緊貼在我臉上,眼淚禁不住就滴到了她的手上,瑪麗沒有把手抽回去。突然,她用嘴唇在我臉上印了一個深情的吻,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多麽美好的感覺啊!一股激動衝遍了我的全身。“親愛的好瑪麗,你做我的妻子吧,這樣我就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保持平靜,”她邊說邊抽回她的手,“你的傷口很有可能會因為激動而再次裂開。就算為了我,也要請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她走出房間,讓我好好休息。我感覺身體內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使我的身體迅速恢複活力。“她將是我的人!”我不斷說著,“她愛我!”在這種愛情的滋潤下,我一天天康複起來了。團裏的理發師給我縫的傷口,因為要塞裏沒有醫生。感謝上帝,他好歹是沒有搞出麻煩。由於年輕,而且體質本來就好,我的傷口很快就痊愈了。
司令全家都悉心的照料我,瑪麗幾乎沒有離開我。不由分說,當我又有了一個適當的時機,就繼續我那被打斷的表白。這次,瑪麗更加有耐心地聽著,沒有任何忸怩之情。她坦白地承認了她對我的愛慕之情,還說她父母也會為她的幸福感到高興。“但是,”她接著說,“我們得好好考慮一下這件事,你的父母會同意嗎?”
我絲毫不懷疑母親的柔情,她最終一定會遵從我的意見。但是,我清楚地知道父親的性格,我預料到他是一定不會讚成並認同我的愛情,並且,很可能,他會把它當作我年少無知做出的一件蠢事。我誠實地把這一點告訴了瑪麗,盡管如此,我還是打算給父親寫一封信,盡可能寫得委婉點,懇求他為我們的婚禮祝福。我將信拿給瑪麗看,她也認為寫得很有說服力,感人至深。她確信一定能得到父親的同意的,因此,她也完全因著對青春和愛情的信任,任由自己沉浸在內心的幸福的情感之中。
在我康複的開始幾天裏,我就和奧列科謝言和了。伊萬·米羅洛夫為決鬥的事情責怪我,他說:“你看,彼得,我應該關你緊閉,不過,你確實已經受到嚴厲的懲罰了,所以就不用關你了。按照規矩,奧列科謝已經被關在穀倉裏,現在由守衛看著。他的劍也被沒收了,得讓他好好反省和懺悔一下,鑰匙由瓦西利撒保管。”我太幸福了,不想把抱怨懷恨堆積在心,所以我就為奧列科謝求情,善良的司令在他妻子的允許下同意給他自由。
奧列科謝馬上來看望我,他對所發生的事情表示歉疚,承認是他的衝動和魯莽,並懇求我忘掉過去發生的一切。因為天生不會記仇,就真心實意的原諒了他,原諒了他和我的爭執以及他對我造成的傷害。在他的惡語中傷中,我明白他是因被挫傷的虛榮心和被鄙夷的愛慕之情而激起的憤怒的結果。我很大度地原諒了我那不幸的情敵。身體一完全康複,我就馬上搬回了自己的住所。我很焦慮地等著父親的回信,雖然不敢有過高的奢望,但還是期望能到父親的讚許,我竭力壓製著所有不詳的預感。我還沒有向瓦西利撒和她的丈夫明說我和瑪麗的事情,但是我認為,我的求婚應該不會使他們驚訝吧!不管是瑪麗還是我,都沒有隱藏我們的感情,況且我們事先確定,他們會答應的。
最終,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裏,薩維裏奇拿著一封信走進我的房間。我顫抖著雙手接過信,地址是父親親手寫下的,這使我意識到不得不準備好麵對某些嚴重的事情,因為每次都是母親寫信給我,父親向來隻是在信尾草草加上幾行。我忐忑了很長時間,不敢拆開信封。我一遍又一遍讀著信封上寫得一本正經的字:
給我的孩子,
彼得·格利尼奧夫,
在奧倫堡省,
位於白山要塞。
我盡力想從父親的筆跡中揣摩他寫那封信時的心情。最終,我拆開了信,從最初的幾行字裏,我就認識到我們的願望破滅了。信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我的孩子彼得:
我們是這個月15號收到你的來信的。信中,你請求父母答應你和米羅洛夫上尉的女兒結婚並且祝福你們。我不但沒打算給你們我的許可和祝福,而且我將要懲罰你所做出的孩子氣的蠢事。盡管你已經獲得了軍官的職位,但你的行為證明你不配佩帶那把劍。那把給你的劍本來是用來保衛你的國家的,而不是用來和一個和你一樣愚蠢的人進行決鬥的。我將立即回信給安德魯·卡尼洛維奇,讓他將你從白山要塞調到某個更偏僻的地方去,或許這樣可以更加的鍛煉你自己,使你不再那麽莽撞和愚妄。你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呢?我祈求上帝能指引你的道路,希望你能知錯就改。但是,我不敢奢望你從他那兒得到這麽多的仁慈。
你的父親,安·格。
父親毫不吝嗇的嚴厲措詞深深地傷透了我的心,使我感覺到了絕望。我認為,他對瑪麗的不屑一顧既不公平也不尊重。一想到我要被調離白山要塞,我心裏就很焦慮。但目前更令我痛心的是,母親生病的消息。我生薩維裏奇的氣,不用說,肯定是他告訴父母關於我決鬥的事情。
我在我的小屋裏來回踱著步,忽然,我停在老頭麵前說:“你害的我受傷,幾乎把我送進了墳墓,但這好像似乎還不夠,你難道還想置我母親於死地啊!”
薩維裏奇像被閃電擊中一樣,站在那兒紋絲不動。“饒了我吧,少爺,”他說,“您怎麽可以這樣說話呢?為什麽是我使您受傷?隻有天知道我恨不得想用我的胸膛來保護您,來替您受奧列科謝那一劍。但該死的,我年紀大,跑不動了。不過,我能對您母親做了什麽呢?”
“你到底做了什麽?為什麽你寫信告訴我的父母我決鬥的事情?他們派你來服侍我,就是為了監視我嗎?”
“我寫信出賣您?”老頭回答,完全崩潰了,“哦,天啊!老天啊!來這兒,看看老爺給我寫的信,然後你就會明白我是否告發你決鬥的事情了。”他一邊說說,一邊從口袋裏取出一封信給我。我讀了,在信中這樣寫道:
真是無恥,你這個老奴仆。盡管我一再地吩咐過你,你還是遵照我的吩咐寫信告訴我關於我兒子的情況,卻讓外人寫信告訴我他的胡作非為。難道你就這樣履行自己的職責、完成主人給你的命令的嗎?我將送你去養豬,因為向我你隱瞞了事實,包庇和放縱少爺,任由之。你一收到這封信,馬上向我報告他的健康狀況。我聽說他的病情正在慢慢恢複,確切告訴我他傷在哪裏,有沒有受到很好地照顧。
很明顯,薩維裏奇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情,我卻用懷疑和責罵傷害了他的感情。我懇請他原諒我,但是老頭還是因為父親的回信傷痛欲絕。“看看我現在落到什麽地步了,”他反複道,“想想我服侍了主人這麽多年,看看我從他們那到底裏得到了什麽誇讚!我是一條老狗!我是養豬的!還有比那更過分的,我使你受傷。不,不是的,彼得。我沒有錯,是那個法國人教你舞刀弄槍,還教你又跺又跳,好像這樣刺來刺去、跳來跳去就能防止你自己被壞人傷害。”
那麽既然如此,到底是誰這麽煞費苦心地向我父親報告呢?將軍,是他安德魯·卡爾洛維奇?他對我不是很感興趣,況且,伊萬·米羅洛夫也沒有必要向他報告我的決鬥。我懷疑是奧列科謝。他是唯一一個能從這個告密中得到好處的人,告密的結果是,我或許會被調離白山要塞,不得不和司令一家分開,離開瑪麗,這樣他就有了機會。我去找瑪麗,想告訴她所有的事情,她在台階上等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看上去麵色很蒼白!”
“一切都結束了。”我回答說,然後將父親的信遞給她看。這下她臉色慘白。讀完之後,她將信還給我,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這就是我的命運,注定得不到幸福。你父母不希望我們在一起,這可能是上帝的安排!他比我們更明白怎樣做才對我們更有利。沒有別的辦法了,彼得,我隻能祝你得到幸福了。”
“這件事不能就這樣結束,”我握住她的手說,“隻要你還愛我,我準備麵對任何命運給我的挑戰。我們可以跪在你父母麵前懇求,他們都是善良的人,不高傲也不殘忍。他們一定會給我們祝福,我們就結婚。我相信,我們遲早會讓我父親回心轉意的,母親也會為我們說情,他會理解我的。”
“不,彼得。如果得不到你父母的允許和祝福,我是不會嫁給你的。如果沒有得到他們的祝福,你不會感覺幸福。讓我們遵照上帝的旨意吧!如果你遇到另一個姑娘並且你也愛她的話,上帝保佑你!彼得,我會為你們祝福的。”說到這裏,她已經泣不成聲,轉身走了。我本想隨著她進屋,但是,我實在無法控製自己了,無奈之下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我陷入了深思,這時,薩維裏奇進來的聲響打斷了我的思緒。“看,少爺,”他說,把一張寫滿字的紙遞到我手中,“看看是不是我去告的密,是不是想盡力破壞你們父子間的感情。”我從他手裏拿過紙條,那是他給父親寫好的回信。讀著老頭的信,我禁不住笑了起來。我用不著給父親寫回信了,他的信用來安慰母親好像已經足夠了。
從那天起,瑪麗幾乎就不再理我了,甚至想方設法避開我。司令家開始讓我覺得索然寡味,以至於都沒有興趣再過去了,漸漸地,我習慣了獨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間。剛開始,瓦西利撒還埋怨我為什麽不去拜訪他們,不過,看到我如此堅持,她也就順其自然了。我隻在辦公務的時候才和伊萬·米羅洛夫見麵。我也很少跟奧列科謝碰麵,對他的抵觸情緒與日俱增,因為我覺得,我在他身上發現了一股令人確信不疑的暗中增長的敵意。
生活變成了一種負擔,我已經徹底陷入了因孤獨和懶散而產生的憂鬱中。愛情在默默地燃燒著,越來越折磨我。對閱讀和文學,我也喪失了任何的興趣,我就這樣放縱自己消沉下去。我真擔心自己這樣下去不是變成瘋子就是變成浪**子。這時,對我一輩子產生重大影響的事情忽然發生了,它強烈地震撼了我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