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溫柔刀
江映雪並未打道回府,而是去了一趟明月酒樓。
明月酒樓是宴時寒為她置辦的。
她雖因宴時寒的話心寒,恨不得回府將自己關起來,但她倏然想起母親撥弄算盤的笑臉。
江映雪閉了閉眼,宴時寒靠不住,她隻能靠自己。
她收拾好複雜沉悶的心情,來到明月酒樓。莫掌櫃一眼就認出她,諂媚地上前。
江映雪來到二樓雅間,一落座,就要看賬本。
莫掌櫃神色一僵,沒想到一年才來一次的江映雪來明月酒樓,竟先要查看賬本。
不過他早有準備,笑著道:“我這就讓人去拿賬本來。”
賬本很快送到江映雪的手上。
江映雪來到二樓雅間,楠木方桌擺著沏好的杏茶,莫掌櫃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江映雪合上賬本,莫掌櫃諂媚地上前,“夫人要不留下用食,我們明月樓新請了一位廚子,從江南來,擅長魚肉,不知……”
話音未說完,莫掌櫃注意到江映雪笑了一下。
冷不丁的,莫掌櫃額頭沁出冷汗。不過是個婦道人家,懂什麽賬本,他心虛什麽。
莫掌櫃忙不迭露出笑容,“夫人有何吩咐?”
江映雪道:“沒有別的吩咐,隻是莫掌櫃能否告訴我,這幾筆賬怎麽算錯了?”
莫掌櫃心頭一緊,賠笑道:“夫人是不是看錯了?”
江映雪淺笑,叫春明攤開賬本,然後她指尖隨意點了點其中幾筆,托腮凝望著他麵如死灰的神色。
“莫掌櫃以為如何?”
莫掌櫃拿出袖中的帕子,擦了擦額頭汗珠,勉強笑道:“夫人又沒有用算盤算過,怎麽確信這筆賬目有錯?”
“你聽過衢州第一神算子?”
莫掌櫃有所耳聞,笑容蒼白地道:“那位娘子不是早就去世了嗎?”
聽聞那位娘子擁有絕倫的算術能力,甚至完全不用算盤,就能將賬目算得幹幹淨淨,衢州經商之人,無一不敬佩,尊敬她。故而還給她冠蓋“神算子”名頭。
江映雪頷首道:“不巧,那位是我的母親。”
莫掌櫃的麵色頓時變得精彩絕倫。
江映雪從酒樓出來後,連去幾家店鋪,一進去就查賬目。
此事很快驚動宴時寒,莫掌櫃還添油加醋,暗自腹誹她一介女郎,怎麽能隨意辭退他。
“我跟在世子身邊可有十年,夫人一點舊情都不念,實在令卑職痛心。”
莫掌櫃在宴時寒麵前賣慘,原以為宴時寒能念在舊情,放過他。
然而,他說了一堆話,宴時寒一言不發。
莫掌櫃戰戰兢兢地抬頭,但見宴時寒立在窗欞,側身露出少許笑意。
“你說她不用算盤珠子,就能查出賬目問題?”
莫掌櫃心頭一懸,連忙解釋,“那筆銀子屬下已經補回去,還請世子恕罪。”
“你說你補回去?本世子就要饒你一命?”
宴時寒此話一出,莫掌櫃脖子仿佛被架著一把刀,喘不過氣來。
他立馬嚇得跪在地上磕頭,可無論怎麽磕,宴時寒居高臨下,無動於衷。
直到他將額頭磕出血,宴時寒才幽幽地道:“起身吧。”
莫掌櫃心中一喜,還以為主子放過自己,然而當他真的起身,就聽到宴時寒道:“你去孫管事那邊領一百兩銀子,從此以後帶著妻子兒子遠離京城。”
宴時寒說罷,閑庭信步地走出書房。
莫掌櫃這下子徹底跌倒在地上,麵色慘白,但他還想試圖拯救,哭著喊著:“求世子看在屬下跟在你多年的麵子上,能不能放過屬下!”
宴時寒轉身過,冷峻的麵容流露銳利鋒芒,“你該慶幸你跟在我身邊多年,不然……單憑你剛剛在我跟前詆毀夫人,我就可以將你的屍體扔在亂葬崗。”
他說罷,再也不看那宛若死狗、癱軟在地的莫掌櫃。
這個時辰,江映雪應當回府。
宴時寒想到近日她的避之不及,微微皺眉,但又很快舒展開。
可他正來到江映雪的院子,顧絮身邊的貼身婢女急匆匆地趕來,著急道:“世子,我們夫人又暈了。”
正巧,江映雪從外歸府,聽到這句話後,揚起下頜,靜靜地立在廊下,習以為常地看著宴時寒。
她以為宴時寒又要去顧絮的院子。
宴時寒這時若有所思地往她的方向瞥來,見到是她,眉眼的冷意收斂。
“你家夫人暈倒,還不去請大夫。”
說罷,他快步走到江映雪的跟前。
身後的素迎見此情形,不由失望地回到顧絮的院子,稟告此事。
躺在床榻的顧絮,蒼白著一張臉,幽幽地道:“男人都靠不住。”
“這可怎麽辦?夫人?大少爺早亡,你在府上又沒有人幫襯,老太太他們又不喜歡你,倘若世子以後都不照拂夫人,日子要怎麽過。”
素迎滿麵愁容,在廂房的紫檀八仙桌旁徘徊。
顧絮咳嗽一聲,“我們不是還有暄郎嗎?”
暄郎是宴時寒大哥唯一的子嗣,定不會不管不顧,而且……
顧絮眼底浮現幾分算計。
她不相信宴時寒真對她毫無感情。
*
江映雪沒料到今夜宴時寒會留宿在她院子。
也沒有去找顧絮。
若是往日,她怕會有幾分期待,可眼下出府走了一遭,再加上近日遭遇種種,她不會認為宴時寒是為了她而留下來。
因此在用晚膳時,她一言不發。
宴時寒察覺她的不對勁,在用完膳食後,出聲道:“你是因白日的事而生我的氣嗎?”
江映雪低垂眼簾,粉頸露出,宴時寒眸色微沉。
她道:“我不生氣。”
宴時寒道:“這麽多年,我很了解你的性子,你要是在意,那間當鋪我不送給旁人。”
見她仍然一言不發,宴時寒俯身湊近,溫熱的指尖抬起她雪白下頜,語氣難得溫和。
“可好?”
江映雪咬緊下唇,濯清的雙目忽然浮現淚花,這可令宴時寒猝不及防,忙不迭拿出帕子,粗手粗腳地想要為她擦去淚痕。
她並未躲開,任由宴時寒擦去淚痕。
燭火搖曳,男女身影映襯在屏風內。
她哭著問:“以後我的夫君會像你一樣疼我嗎?”她真的好討厭宴時寒對她的百般好。
求求他不要再對她好。
不要……
不要這麽殘忍對待她……
宴時寒麵色一沉,又難得低三下四地哄著她,“誰敢不疼你?你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