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任是無情也動人
日升月落,花朝宴如期而至。
巳時過半,太子府的馬車緩緩駛入皇宮。
顧宸需要先去慈寧宮一趟,上攆前派了兩個小太監跟著景玉赴宴。
禦花園內,各色嘉卉競相開放,層層疊疊的花瓣上盛滿圓潤剔透的露珠,在金燦燦的暖陽下折射出晶瑩耀眼的光芒。
長長的混合花束列隊將參會場地一分為二。
左側,錦衣華服的公子王孫三兩成群地吟詩下棋;右側,雲鬢花顏的高門貴女一起嬉笑著賞花撲蝶。
景玉身份敏感又不喜寒暄,進場時與經過之人客套幾句便尋了個僻靜的角落獨處。
誰知人不惹事事惹人。
“七皇子殿下,榮王殿下,永寧公主殿下到——”
眾公子貴女聽見通報聲紛紛停下手邊的活動,躬身屈膝地行禮問安。
高調出場的三位皇室成員立於相隔五尺遠的兩列花束從中環視四周。
儀容出眾,溫潤翩翩的榮王略一抬手。
“免禮。”
“謝殿下。”
眾人和聲應答。
還沒擺夠譜的七皇子顧弘眸中閃過厭煩,不甘示弱地端起主人架子。
“春日花宴,本就是為了嬉鬧賞樂,諸位隨意就好。”
公子貴女們齊聲道:“是。”
永寧公主碰了下七皇子的手臂,低聲道:“皇兄,世子哥哥在那兒,我們快去找他。”
顧弘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果然發現了遠處樹叢後的身影。
“四皇兄,一起來吧。”
顧弘隨口喊了聲,示意榮王當好他的跟班。
榮王眼神閃了閃,笑容和煦地跟上顧弘兄妹的步伐。
西府海棠樹下,陽光透過花朵和枝葉的縫隙灑在景玉白皙水嫩的小臉上,她修長優美的脖頸微微仰起,清冷的雙眸中盛現絲絲縷縷細碎的柔光,中和掉身上一小部分的淡漠氣息,美好得令人不忍心攪擾。
榮王原本未達眼底的笑意陡然凝滯,失神地望著前方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詩情畫卷。
海棠晴光玉顏冷,任是無情也動人。
顧弘一走近就認出景玉身旁的隨從是顧宸的人,不由得怒從心起。
“景世子怎一人在此?太子殿下呢?”
景玉聞言收回放空的思緒,轉身作揖。
“請七皇子殿下,榮王殿下,永寧公主安。”
“景玉哥哥免禮。”
永寧公主上前幾步,率先開口。
景玉瞄了眼恨不能把綾羅綢緞全穿身上的嫡出皇子皇女,唇角輕抿:“謝公主殿下。”
沒得到回答的顧弘欲再次追問,卻被榮王截了話頭。
“春光正好,景世子孤芳自賞豈不可惜,不妨移步瓊香亭小聚一場?”
“四皇兄言之有理,是本皇子疏忽了,世子殿下隨我們來吧。”
顧弘後知後覺地描補一句,大庭廣眾之下幹站著閑聊,的確有失身份。
景玉推拒不得,微微頷首跟在他們身後。
幾人走進一旁的涼亭落座,顧弘還讓宮女將石桌上的茶水換成了果酒。
跟著景玉的兩個隨從偷偷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不動聲色地退離禦花園。
等宮女們斟滿酒退下,景玉起身對著顧弘躬腰賠罪。
“七皇子,臣年紀小,喝不得酒,擾了您的雅興,臣羞於在此,望殿下恕罪。”
顧弘兀自飲下一杯酒,滿臉的不以為然。
“出門在外,景世子滴酒不沾倒是無傷大雅,但若因此墮了鎮北王府的威名,罪過可就大了。”
“是啊,景玉哥哥,這百花釀香甜爽口,度數也不高,很好喝的。”
永寧公主拉了拉景玉的衣袖請他坐下。
榮王見狀忍不住無聲暗罵:兩個蠢貨!
景玉雖已淪為質子,但血濃於水,隻要鎮北王一日未奏請廢除他的世子之尊,皇城就得做好一日的表麵功夫。
或者皇帝決意削藩,先拿鎮北王世子開刀,可朝堂之上,被鳩占鵲巢的顧宸虎視眈眈,陛下想攘外必得先安內。
如此顯而易見的道理,自詡聰明的兄妹倆居然不懂。
轉而想起皇後往常的所作所為,也就不奇怪了。
畢竟,爹蠢蠢一個,娘蠢蠢一窩。
“濃度再低的酒也會醉人,世子少飲些許,應景即可。”
無法置身事外的榮王一錘定音。
景玉端起酒杯,暗含感激地看一眼榮王。
“多謝七皇子款待,臣敬三位殿下一杯。”
顧弘重重地放下空杯,仍舊惱恨景玉不識抬舉,和永寧一唱一和地勸他喝酒。
景玉不敢掉以輕心,每次隻淺抿一小口。
幾人圍繞太傅布置的課業談古論今,顧弘酒意上頭,愈發口無遮攔。
“本殿昨日再讀《春秋公羊傳》,覺得其中一句話甚是有理。”
永寧公主為景玉斟酒的同時還不忘捧哏。
“什麽話?”
顧弘喉結滾動,悠悠道:“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
“這讓本殿想起《舊唐書》中的一段曆史。”
他自顧自道:“昔年天皇大帝有八子,長子忠過繼於王皇後名下,得以晉封太子。隻是,忠太子出身不正,又不得高宗喜愛,沒多久便狼狽地退離東宮,儲君之位降臨在現任皇後的長子身上,弘太子與高宗可謂是父慈子孝的典範。”
“所以說,忠太子敗就敗在被君父嫌惡,裝瘋賣傻也逃不過淪為庶人,流放賜死的結局。”
顧弘說完,又一杯酒下肚,神色陶醉。
景玉和榮王對視一瞬,流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顧弘卻盯上了景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世子慣會舉一隅再以三隅反,覺得本殿分析得可對?”
這話明顯在含沙射影,景玉怎麽接都會得罪人,隻得另辟蹊徑。
“七皇子學識淵博,這一番高談闊論,微臣才疏學淺,不敢妄言對錯,惹人笑柄。”
顧弘立刻沉了臉色,譏諷道:“真沒想到,世子殿下整天裝的高雅出塵,實際上卻是個長袖善舞的狡詐小人。”
“七弟,你醉糊塗了。”榮王蹙眉冷聲道,“來人,把酒全撤下去,換上清茶。”
顧弘隨即厲聲道:“誰敢撤桌上的酒,本殿砍了她腦袋。”
宮女們前行的動作微頓,默默退回原位。
永寧公主看著景玉麵無表情的樣子,尷尬一笑,強行和稀泥。
“世子哥哥,皇兄有口無心。我代他給你賠個不是,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