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係銅錢

第58章 斷弦引

猛然驚醒的隱弦仿佛做了一個漫長而恐怖的夢,神識被硬生生的撕扯出宿體讓她頭疼欲裂。她知道自己惹禍了,自己在人間擅自殺人,改變曆史軌跡,天界既然能抽回她的神識,就一定知道她做的。

她在Cindy的公寓窩了十多天,等著月老對她的傳喚,可月老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隱弦為此還特意谘詢溪雲,“溪雲,打擾了,我想問下,神職人員改變曆史,處罰是什麽?”

“那得看改變到什麽程度了。”

“就是……最近發生的那個。”隱弦試探說。

“你說最近那個,我的天,隱弦這麽絕密的情報你是怎麽獲得的?我四處打聽也才知道個大概。聽說那個神官殺了好幾個民國時期的日本人,還差點殺了日本甲級戰犯鬆井石根,差點把天道逆轉。我聽到這個消息時震驚的下巴都掉了!這是誰啊,這麽有勇氣,這麽愚蠢!按照神律這可是處以極刑,要流放到日不落荒原的酷刑之地,承受神識撕裂之苦。嘖嘖嘖……”溪雲說到這裏嚇得打了個寒噤,“這種極刑,別說你這個級別的神職人員,就算我這種神官,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那……最後……”隱弦被溪雲的話嚇得聲音越來越弱。

“最後就是神識飄隨,魂飛魄散。雖然神是不死之身,但也不一定真的不會死。”溪雲歎息一聲又好奇問,“隱弦,你知道是誰麽,誰這麽不要命要逆天道。”

溪雲還想再問,神訊傳來嘟嘟嘟的掛斷聲。

隱弦呆愣愣的坐在**,自己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天律司為什麽還不抓自己?而且聽溪雲的語氣,這個人好像已經定下來,就是不知道是誰而已,難道天律司抓錯了人?

隱弦不惜消耗大量法力,瞬間移到月老辦公室。

月老看到隱弦一愣問,“隱弦,你怎麽……”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隱弦打斷,隱弦雙手啪的一聲排在月老辦公桌上,“梁總,那個試圖改變天道的人是我,天律司怎麽不抓我?難道他們抓錯了人?”

月老長長歎了口氣,眉頭深深擰在一起,本來也就是中年人的容貌,現在活脫脫如世人想象中的老態龍鍾,“隱弦,我還特意下凡勸你一次,你就是不聽,任意妄為。曆史就是曆史,就算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我們誰都不可以去改變,若是每個神官都憑借自己的喜好改變曆史,那天下豈不是大亂了!”

“梁總,你之所以這麽講是因為根本沒有身臨其境。對於天界的神官來說,死亡,隻是個數字,再多也隻不過是數字後麵多幾個零而已。屍橫遍野隻是想象,你們根本沒有融入到那個時代!你們根本體會不到,滿目蒼痍,到處都是生與死的掙紮,處處都是化不開的血與淚!那個在街上笑得慈祥的老人,也許明天就死在刺刀之下;從你身邊嬉笑打鬧的幼兒,第二天就躺在炮火之中!那個新婚之夜掀起蓋頭的新郎,也許轉瞬就會戰死沙場!我始終不認為自己想救他們有什麽錯,錯就在於……我低估了對後世的影響。現在,你就和天律司說,我才是那個違背天道的人,天律司抓錯人了。”

“你……你怎麽知道天律司抓錯人?”月老大驚問。

“聽溪雲語氣像是。”

溪雲這個大嘴巴!月老心裏埋怨道。

“隱弦,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就這麽過去了。從明天開始,你回來上班吧。薪水我給你漲50%。”

“什麽叫到此為止!梁總,到底是誰在替我受刑,溪雲說這是極刑!”隱弦激動的喊。

月老低下頭,雙手放在桌上用力搓著簽字的鋼筆,手背青筋微凸,似乎是在做極艱難的掙紮。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你最近,去見過悠銘嗎?”

“悠銘?這和悠銘有關係?”

月老緊搓鋼筆的手一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隱弦有種極不好的預感和猜測,她瞬間來到悠銘府邸門口。上次的離開那麽決絕,她從沒想過會再回來。

她在撥凡伽的神訊號碼時,手一直在抖,根本控製不住。在嘟嘟嘟的等在中,她聽到自己胸膛心髒咕咚咕咚慌亂的跳動。

隱弦呼出好久,凡伽都沒有接,當她以為凡伽不會接時,那邊接通了。

凡伽接通後也沒有說話。

隱弦細聲細語說,“凡伽,我是隱弦。”

神訊那邊凡伽聲音毫無感情,“我知道,你有事?”

隱弦緊張的全身脫力,靠在大門旁的樹上說,“沒什麽事,想問問悠銘最近怎麽樣。”

“你還欠他願心?”

“不……不欠了。”

“不欠了那就和你沒關係。”凡伽掛掉神訊。

隱弦回想,這還是凡伽第一次對她態度這麽冰冷,凡伽對別人似乎都很冰冷,唯獨對自己笑臉相迎,大概是因為悠銘的關係吧,如今這層關係不在,恢複常態。隱弦真的很想給悠銘打神訊,可她不敢,不知道為什麽不敢,就是沒有勇氣撥下一個數字,哪怕一個都不敢。

她往門裏望望,草坪還是那麽茵綠,別墅還是那麽現代化充滿設計感,曾經可以輕易進入的地方,現在隻能在外觀望。

隱弦慢慢往回走,每走兩步就回頭望望,希望能看到悠銘的身影。就在她再次回頭之際,凡伽閃現在她麵前。

凡伽似乎是第一次見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隱弦,不解道,“你到底哪裏好,真的看不出來,他為何對你犧牲到如此地步。隱弦,雖然主人還在沉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醒來,但我必須要說出真相,不說我會憋瘋。你就是主人尋找千年的妻子,聶瑞弦就是你。”

“怎麽……怎麽可能!”凡伽的話使隱弦頭暈目眩,踉蹌兩步才站穩,“你說……我就是,悠銘的妻子!”

“對。你失去的記憶,就是身為主人妻子的記憶。”

“那,為什麽悠銘直接不和我說?”

“因為他似乎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具體是什麽,我不知道,他從未和我提起過。”

隱弦不能接受自己是悠銘妻子這件事,她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我想見見他。”

“你隨我來吧。主人為你承受日不落荒原的極刑,神力已經所剩無幾,也許……”凡伽說到這裏止住,不敢再說下去。

房間裏透著冷寂的白色,隱弦站在門口,望向悠銘幾乎透明的身體,想到悠銘替自己在日不落荒原承受的極刑,心如被利爪擰動,滲出滴滴鮮血。千年,她的心從未如此痛過,她捂著心口,眼眶已然濕紅。她緩緩走近悠銘,在他床邊坐下。

“悠銘,凡伽都和我說了。他說我是你的妻子,真的是嗎?就因為我是你妻子,你才會替我承受日不落荒原的極刑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我是,為什麽你一直否認?”

隱弦聲音很輕,輕的隻有自己聽得到。她以為悠銘不會醒來,卻沒想到悠銘眼瞼微動,緩緩睜開眼睛,虛弱的喊了聲“弦兒。”

“你聽見我剛才的話了?”隱弦略有難為情的說。

“嗯,幽暗的世界聽到你的聲音,慢慢跟著走來,就醒了。”

“對不起,雖然你很虛弱,但我想知道真相。”

悠銘萬般不願,卻也無能為力,這一天遲早是要來的,他不能再騙她。

“隱弦,你隨我來一個地方。”悠銘艱難撐起身,隱弦上前與扶,悠銘苦笑,“當你知道真相後,不會扶我,也許恨不得把我摔在地上。”

“怎麽會,不論真相是什麽,都過去那麽久,該放下的早該放下了。”隱弦說。

凡伽開車帶隱弦和悠銘來到綠樹森森的山下,從山下到山上鋪著白玉理石台階,蜿蜒上山,高聳的牌坊上赫然寫著“驚塵山莊”四個字。

隱弦:“這裏是?”

悠銘由凡伽扶著下車,聲音中透著虛脫的無力,“這裏是你的家。”

隱弦隨著悠銘往山上走,這裏的每一處花草,亭台樓閣隱弦都感到熟悉,就好像自己真的生活在這裏般。越往山上走,隱弦的心莫名的壓抑,壓抑揉合剛才撕痛讓她呼吸都十分艱難。悠銘在一個精致小院前停下,過了東邊月亮門,來到房前,吱的一聲推開門。

悠銘:“這裏是你的閨房。”

隱弦看屋中擺設,心中暗想難道自己真是富家千金?

悠銘走到東側矮桌前,五十弦的錦瑟經曆千年歲月安安靜靜躺在那裏。它斷掉的五十根弦帶著黑紅色的血肉雜亂的在兩端蜷曲,上麵斑駁的黑色血跡將梓木染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隱弦自從看到錦瑟目光就再未抽離,指尖傳來狂風暴雨般鑽心的痛意,這連心的疼痛瞬間襲遍全身,把所有塵封的穴脈打破。

往事如絲,絲絲鑽進心窩。

她什麽都想起來了。

那是千年前,當時的自己還叫聶瑞弦,是江寧富商聶驚塵的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