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初遇 【前世篇】
南唐繁華,江寧(現南京)更是富庶鍾靈之地。江寧有一富商,姓聶,字驚塵。始祖可以追溯至唐天保年間,做過七品縣丞。晚唐末年,祖上之人在混戰之際,鋌而走險,倒賣軍需,發了一筆大財,此中種種奇遇在此不表。且說聶驚塵,富甲一方,在江寧郊外的五雲山建了一座驚塵山莊,從山腳到山上的台階都是用從大理長途運抵白玉理石,驚塵山莊光動綠煙,粉開紅豔,千層曲檻,亭亭環繞,閣閣凝香。
聶驚塵有二子,三女。長子和幼女均是正室薛氏所生,薛氏出自世代書香之家,其祖從唐朝開始至今有五人任翰林院學士。聶驚塵長子名叫聶瑞昭,幼女名叫聶瑞弦,乳名弦兒。
初春煙雨,江寧城中青樓畫閣,棱戶珠簾,寶馬爭馳於禦路。一輛梨花木,窗牖雕刻精致牡丹花,馬車圍帳用的是絳紫色娟秀,上麵繡著繁複但玲瓏有致的百花爭春圖,馬車所過之處,一片彌香。
“停車。”輕靈的聲音從馬車裏傳來。
車夫停下車,聶弦兒白玉纖手緩緩撩開絳紫色百鳥爭春的車簾,她眼尾稍向上翹,天生一雙桃花眼,不笑時眼神似醉,笑起來顧盼生輝,嫵媚中透著清靈。
馬車旁的丫鬟小心翼翼扶她下馬車,“小姐,老爺說讓你下山看看,可沒讓你下車呀?”
“都出來了,他還管的住?我都及笄了,又不是小孩子!”聶弦兒有些不耐煩說,“你們去東門等我,我自己逛逛,一個時辰後去那裏會你們。”
驚塵山莊的三小姐聶弦兒是出名的大小姐脾氣,一點也沒有繼承她母親端莊賢淑之性,靜坐時倒是像極了大家閨秀,婷婷嫋嫋,但是其他時候就……
聶弦兒從小長的粉嫩可愛,長大更是嬌美動人,作為父親,聶驚塵不想讓市井那些男人把這麽美豔的女兒看了去,因此把她看的很嚴,她從小到大下山的次數屈指可數。好不容易有機會出來,她自然要好好逛逛。
熙攘熱鬧的街道逛完,她拐了條街,出現在她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這條街上每個人都是蓬頭垢麵,穿的破破爛爛,哭哭嚷嚷,伸著指甲縫裏塞滿黑泥的手祈求著往來綾羅綢緞之人給予施舍。
雖然南唐偏安,但是這畢竟是亂世,其他國紛爭不斷,好多人都避難到南唐,在避難途中骨肉分離,妻離子散,就算逃到南唐也因為無法謀生而死。
從小在金玉溫儒中長大的她,還是第一次目睹貧窮與戰爭的殘酷,她被強烈震撼到,原來世人還有活得如此之苦。她步行在這些人之中,摸著腰間帶的為數不多的細軟,在尋找一個值得她施救的人。
在一堆蓬頭垢麵,滿臉汙泥的道路兩側人群中,她發現一個男孩,頭發梳綁的井井有條。他身上穿的是一層補丁壓一層補丁的粗布麻衣,麻衣色彩各異,但都被洗成薑黃色。不過衣服卻整潔,好像還特意把褶皺處用力抻抻扯平。在汙泥哭喊的難民中,他所跪的地方似乎畫出一道結界,把所有潦倒汙穢隔開,他身上自內而外散發出層層一塵不染的清光。
他跪在地上,白淨的手放在膝蓋處,低著頭,沒有向其他人一樣伸手乞求。他也在求施舍,但卻不卑微。他身前是用血在青色石板上寫的四個字,“賣身葬母”,字跡蒼勁,如瑟瑟秋風。血跡已幹,褐紅色甚是顯眼。
聶弦兒在他麵前立定,精致的白靴映入他眼簾,他緩緩的抬起眼,年紀雖小但五官精雕細琢,尤其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純淨又迷人。
聶弦兒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眼波流轉間觸得他心房一顫。
她蹲下身,掏出腰間的細軟遞到他麵前,“給,把母親葬了吧。”
小男孩緊張的手反複搓著褲子上補丁的棱角處,擦了擦手心因緊張和激動產生的汗水,生怕沾髒了這鵝黃色繡著翠竹的綾羅錢袋。
“不知道夠不夠,我嫌沉也沒有帶太多在身上。”聶弦兒看到手上的翡翠玉鐲,摘下來放在男孩捧著的錢袋上,“算上這個玉鐲應該夠了,如果不夠你來城外五雲山的驚塵山莊找我。”
聶弦兒說完起身欲走。
“小姐……”男孩聲音因過度激動而沙啞,“謝謝小姐大恩,等我葬了母親,再去找小姐您。”
聶弦兒回眸一笑,“不用。”
男孩輕輕撫摸絲滑的錢袋,這是他第一次摸到上好的料子,錢袋在聶弦兒懷中揣久,染著她清幽的體香,環繞在男孩鼻尖,他聞的迷醉。錢袋右下角繡了一個“弦”字,男孩猜想這個小姐名字中應該有個“弦”,名字更是雅致。
經曆了戰亂顛沛流離,父母慘死之後,他已對人生毫無任何希冀,可就在那天,他發現神明真的存在,而她就是他唯一的神,點亮他人生新的希冀。
五日後,聶弦兒在閨房中無聊彈琴,下人稟報說山下有一男孩要找一位名字中帶弦的小姐,怎麽趕也不走,問聶弦兒是否要下去看一看。
聶弦兒早已忘了那日施舍的男孩,但是閑著也是無聊,就下山去瞧一瞧。走近才發現是那個男孩,她問的親切,“你娘的後事安排好了?”
“嗯,多謝小姐。”男孩說著要跪,被聶弦兒拉住手臂攔下,“不用謝,不過舉手之勞。”
男孩緊張的搓著兩腿外側的布料,囁聲道,“小姐,我說賣身葬母,現在我就是小姐的人了。”
聶弦兒莞爾一笑,“不用,你且去吧,我不需要你賣身。”
男孩聽到聶弦兒這句話眼光頓時暗淡下來,“可是……可是小姐的恩,我是要還的。”
“對你來說是大恩,對我來說不過是幾個小錢而已。”聶弦兒拍拍他的肩,“走吧,別把這份恩情放在心上。”
男孩頭低的更沉,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慢慢悠悠。
聶弦兒看他清瘦單薄的背影,蕭蕭瑟瑟,突然想起一事,“哎,你……還有其他親人嗎?”
男孩回過身,依然微低著頭,眼中噙著淚花搖搖頭。
“那你留下吧!”聶弦兒上前一步道,“留在驚塵山莊,至少有個棲身之處。”
男孩聽她說完激動的點頭,噙在眼裏的淚水眨眼間流下,抬頭笑看聶弦兒。
聶弦兒心想這個孩子年紀雖小,倒是有骨氣。他本來可以說自己無家可歸仰她留他,可他卻偏偏不說,要不是自己多想一層,他不就又漂泊無依了?
聶弦兒帶他上山,溫聲問,“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是哪國人?”
“我叫鹿銘,今年8歲,是漢國人注釋1。”
“鹿鳴,好名字,‘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聶弦兒由衷讚美道。
“謝謝小姐誇獎,不過我的銘,是刻骨銘心的銘。”鹿銘恭敬回話,不知道為什麽,每和聶弦兒說一句話,他渾身上下都激發出莫名的喜悅之感,頭腦都處在一片空白中,明明這裏草木茂密,氧氣充裕,可他就感覺呼吸不暢。
“不過鹿銘,驚塵山莊有個規矩,裏麵的仆人名字都不讓帶姓氏。”聶弦兒說到這裏粉唇輕抿,眼珠靈動轉了兩下,“不如你就字悠銘吧!‘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我最喜歡這首詩,把望眼欲穿的等待焦慮詮釋淋漓盡致,而且悠還諧音呦,你覺得怎麽樣?”
鹿銘欣喜萬分,高興的點著頭,眼裏發出金閃閃的光,“從今以後,我就叫悠銘,我好喜歡小姐給我起的這個字。”
聶弦兒看他這麽歡喜也笑了,安慰他,“我聽哥哥說漢國李守貞叛亂起兵,造成漢國很多百姓流離失所。不過現在你不用擔心了,以後你在驚塵山莊不會再有任何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