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相望 【前世篇】
亂世之中,人如浮萍,命如草芥,生死無常,各國紛爭不休,今日還在家中種田的鄉民,明日也許強行被征,死於戰場之中。
若是在這亂世,尋一處庇護,有份糊口生計已是萬幸,倘若遇到宅心仁厚的東家,那更是三生有幸。
驚塵山莊不乏這樣三生有幸之人,聶驚塵仁義善施,驚塵山莊上上下下之人都感念聶驚塵的恩情,所以每日盡心工作。
悠銘更是盡心工作,他負責打掃驚塵山莊,和他一起此工作的還有兩人。悠銘負責打掃上山台階處,他在那裏連掃了三天。一日中午,他與打掃隱弦東枝軒的小哥一起領飯,蹲在門框處吃。悠銘每次都會把自己碗裏的葷菜給小哥,兩人關係很快熟絡起來。
悠銘捧著碗,往嘴裏扒啦一口飯對小哥說,“哥,我看你今日困乏的緊,不如明天東枝軒我幫你打掃吧!”
一聽有人幫自己幹活,小哥當然高興,不過假意推脫說,“不用,悠銘,你打掃前山也是辛苦。”
悠銘緊忙回,“不辛苦,不辛苦,哥,我從明天開始打掃東枝軒,你早上多睡會。”
翌日,寅時剛到,悠銘就從被窩裏爬起,拿起掃帚,激動萬分的跑到前山掃地。
半彎的月亮還掛在高空之中,緩緩斜向西方天際。悠銘想到一會要去東枝軒見到聶弦兒,四肢都充滿力氣,幹勁十足,似乎自己在練什麽絕世武功般掃的瀟灑倜儻,樹葉被掃帚掄的飛起。
待到他把前山掃完,已是卯時,他拎著掃帚激動的往東枝軒跑。東枝軒是隱弦的閨院,聶驚塵對女兒管的極其嚴厲,平日裏不準她隨意下山,就連進入東枝軒的外姓男眷都必須經過聶驚塵的同意才可。不過自己家丁,尤其像悠銘這樣的小孩,到是無謂。
悠銘平日也可來東枝軒,但總不能師出無名,這是他蓄謀已久的計劃。此時的他早已迫不及待,扶著東枝軒的垂花月亮門,平息下自己因為疾跑的粗重呼吸,裝作神色無常的走進東枝軒。
東枝軒四周種著高聳的竹林,亭台樓榭,曲意嫋嫋,聶弦兒閨房東側種著芭蕉,芭蕉前有一灣清泓,看似死水,實際是地下泉水湧入。
悠銘這次動作極其輕緩,嘩啦嘩啦的慢悠悠掃著。一邊掃一邊望著安靜的屋裏。此時山莊裏的下人都已起來,做著各自的工作。
太陽已經露出半個圓頭,流金光輝灑向世間。
聶弦兒的貼身侍女小菊雙手疊在身前,威嚴帶著身後端著水和早膳的兩個婢女走來。
悠銘忙把頭低下,裝作認真掃地,餘光不時瞄向閨房處。
從那以後,他每天都來東枝軒掃地,從他的角度,小菊推門進去,聶弦兒起床洗漱。之後聶弦兒會坐在妝台前由小菊梳妝,小菊幾乎每日都會在給她梳妝前把妝台旁的窗戶打開,悠銘足以看到聶弦兒的玉容,在他眼裏聶弦兒高貴且優雅。用過早膳後的聶弦兒偶爾在芭蕉樹下看書,偶爾在亭子裏撫琴。
為了多看聶弦兒幾次,悠銘每天至少要把東枝軒掃三遍。他掃完東枝軒去把前山快速掃一遍,然後又回來慢慢悠悠掃東枝軒,如此循環。
幼小的他也不知為何喜歡看聶弦兒,隻是覺得聶弦兒長的好看,她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能觸碰他內心極其安定祥和的神經,一種難以描述的安心和歡喜在看到聶弦兒時緩緩升起,充盈著他。
自他記事起,家裏拮據,饑不果腹是常態,父母爭吵甚至動手也是平常,他早已麻木,對生活不報有任何希冀。更何況父親被抓去壯丁,母親南下逃難時死於難產。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幼小的心中種下幽暗的種子。種子本想生根發芽,結出陰鬱之果,不料被聶弦兒打破。悠銘喜歡見她,見她,心中就難以描述的歡悅,暗無天日的世道在他眼中也漸漸清亮起來。
然而,悠銘看到優雅隻是假象。
小菊會在卯時三刻準時來到聶弦兒閨房,然後就是主仆之間關於起床的拉鋸戰。
小菊站在隱弦床邊,日如一日重複說,“小姐,辰時已到,請起來洗漱更衣吧!”
**的隱弦把被子往頭上一蒙,迷迷糊糊說,“小菊,能換個詞麽,現在肯定沒到辰時。”
小菊嘴角冷抽下笑說,“等真正把你叫起來就到辰時了。”
聶弦兒就算小菊像叫魂般反複說“小姐,辰時已到,請起來洗漱更衣吧!”依然不為所動,蒙著被子就是不吱聲,能睡就睡,不能睡也不想這麽早起來。
終於,聶弦兒含恨起來,憤憤難平的在梳妝台旁坐下。
小之所以開窗是因為這時屋裏戾氣太重,開窗散散氣而已。
“哎呀!”聶弦兒捂著頭大叫一聲,“小菊,你的手越來越重了,頭皮都被你扯掉了,你這是公報私仇麽?”
“我的小姐啊,每次梳妝的時候你都叫嚷嚷的,誰梳妝的時候不扯下幾根頭發,就你身嬌體貴?”
“對啊,就我身嬌體貴。”聶弦兒歪著頭沒好氣說。
聶弦兒梳妝時看向窗外,正好和望向她的悠銘眼神對上,對悠銘莞爾一笑,悠銘慌忙把頭埋下,緊掃了幾下。
“那個小童有古怪。”小菊也注意到悠銘,淡淡道。
“什麽古怪?”
“你沒注意到麽,他最近幾日經常來東枝軒掃地,地上本來沒有落葉,他還總在那裏掃來掃去!”小菊道。
“人家這叫兢兢業業,哪裏像你,梳個頭,都把我半個頭皮扯下!”聶弦兒幽怨的說。
用過早膳,小菊把今日的糕點端上來,聶弦兒對院裏的悠銘招招手,“悠銘,過來。”
悠銘在這裏掃了十多天的地,聶弦兒還是第一次叫她,輕靈的聲音叫著自己的名字,讓他全身都如灌入清泉般通透起來。
悠銘扯了扯自己的衣衫,剛開始邁那幾步居然都順拐了,總感覺自己走路有點別扭,但是又說不上哪裏別扭。
站在一旁的小菊捂嘴輕笑,聶弦兒掃她一眼,她身背過去,笑完才扭回身。
悠銘直到走到聶弦兒身邊都沒發現自己順拐,聶弦兒拍拍旁邊的椅子道,“坐。”
悠銘遲疑的搓著手中的掃帚柄,抿著唇,有些為難。
“來,坐。”小菊很自然的坐下來,“平日裏就小姐和我的時候,就不用在乎什麽主仆之分,小姐讓你坐,你就坐。”
“坐吧,沒事的。”聶弦兒溫柔的說完,悠銘才瑟瑟縮縮的坐下。
聶弦兒仔細端詳他,墨眉星眸更是有光,而且人也比初遇時壯實一點,“怎麽樣,在驚塵山莊還適應麽,李叔沒有分給你很重的活吧,我都囑咐好他了,同屋的人相處還和氣嗎?”
聶弦兒一連串問這麽多體己的問題,悠銘激動的一時哽咽語凝不知從哪裏說起,緩了許久才道,“都很好,很好,謝謝小姐。”
“那就好。”聶弦兒從桌上拿起一塊冰晶糕遞到悠銘麵前,“早上用膳了麽,這個糕點是山下花蓉坊新製的,嚐嚐!”
悠銘微垂著頭不敢去接,唇更是緊緊抿著。
“大小姐賞的就吃嘛,你看我,不賞都吃。”小菊拿起一塊冰晶糕放入口中。
聶弦兒微微蹙眉側頭看向小菊,“小菊,這塊冰晶糕從你月錢裏扣。”
“憑什麽!”小菊說著又拿起一塊,滿滿塞進口中,把臉撐出方塊糕狀,不平說,“每次不是我幫你吃,這麽好的東西浪費可惜!”
聶弦兒拿起糕點盤,放在悠銘懷中,“悠銘,我知道在這裏吃你也不自在,你拿回去吃吧,順便分給屋裏的人些。我這東枝軒每日掃一次就好,落葉是掃不盡的,不用時時勤掃。平日裏空閑,多和同齡的人耍耍。在這驚塵山莊也不必太拘謹,你放心,隻要不是做了違背道義之事,驚塵山莊是不會逐走任何一個人的。”聶弦兒說到這裏白了小菊一眼,“像她這樣大膽包天的人還不是在這裏好好的!”
悠銘感念聶弦兒的賞賜,但更多是黯然,聶弦兒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讓他不要總去東枝軒了。他失魂的捧著糕點回到自己房間,眾人見他手中精致糕點問,“悠銘這是小姐賞的吧!”
悠銘木木的看向前方嗯了一聲。
眾人上前看著糕點流口水說,“大小姐總會賞我們下人吃食。”
“你們過來吃吧!”悠銘把糕點盤放在桌子上,自己窩到**,縮成一團。
“悠銘,你怎麽不過來吃?”一人問。
“這還用問,當然是在小姐那裏吃飽了!”別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