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係銅錢

第63章 勸學【前世篇】

陰雨綿延幾日,終於停了,白日裏天光耀眼,草木已豐。驚塵山莊百鳥爭鳴,處處繁榮。就在聶驚塵以為女兒會乖乖出嫁時,夜裏,山莊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聶驚塵猛然驚醒,披衣出門,下人匆匆跑過來,大叫道,“老爺,不好了,小姐上吊了!”聶驚塵初想是聶弦兒嚇唬自己的一出戲,跑到東枝軒,登時踉蹌兩步,腿一軟,被旁邊的下人架住才不至於癱在地上。

三月三十,無星無月,夜如墨潑。聶弦兒房裏一片亦黑暗,聶驚塵看到一襲黑衣的軀體,似乎和這夜色融為一體,唯有吊著脖子的白綾微微幽**,這才把聶弦兒和夜色區分開來。

一旁的小菊哭的語不成聲,氣息越來越短促,似乎下一秒就要哭暈過去。

聶驚塵張張嘴,所有話語都堵在嗓中,道不出來。許久,他才顫聲問,“怎麽回事,小菊,你不是睡在外屋守夜麽!”

他對旁邊人厲聲道,“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快把小姐放下來!”

小菊跟在兩個下人身邊,在他們踩著椅子把聶弦兒抬下來時,用袖中的匕首挑斷聶弦兒腰間的黑帶,把黑帶隨手塞進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包袱裏。

一刻鍾前。

聶弦兒換上一襲黑衣,悠銘把黑帶拿出來,遞給小菊,小菊撥開聶弦兒的外衫,把腰帶緊緊係在聶弦兒的纖腰上。

“多記幾個扣!”悠銘緊張的舔舔下唇說。

“沒事,放心吧,我們都演練多少次了!”聶弦兒摸摸悠銘的頭。

準備就緒後,悠銘順著梁柱爬上房梁,聶弦兒站在椅子上,小菊把係在聶弦兒腰間的黑帶扔給悠銘,悠銘把黑帶在房梁上繞了兩圈,緊緊握在手中。

聶弦兒把頭探到白綾裏,回頭看了看悠銘,她想這算把自己生死交到悠銘手中。不過她沒有任何不安,反而十分踏實。

聶弦兒蹬掉椅子,兩手把著白綾,並不覺得脖頸十分壓抑,腰上黑帶被悠銘拉起,悠銘身體微抖,雙手緊緊扣著黑帶,生怕有一點閃失。

聶弦兒特意選的三月三十,無月,當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中,黑衣,黑帶就能瞞天過海,更何況,事發突然,誰能注意到這點。小菊會在她被放下後,挑斷黑帶,把黑帶藏起,這一切都天衣無縫。

下人把聶弦兒抬到**,屋裏所有的人都嗚嗚的低聲哭起來。

聶驚塵顫顫巍巍的被人扶到床邊,一股急火攻心後的他聲音變得異常沙啞,“傻孩子,你不嫁就不嫁,幹嘛……幹嘛要尋死呢!”聶驚塵握著女兒的手,感到還有一絲溫熱,手探到聶弦兒脖頸,發現還有脈搏。

“快……快去請大夫!”聶驚塵咆哮,聲音在驚塵山莊裏回**。

演個奄奄一息的人也不容易,聶弦兒並不覺得平日裏身子癢,但現在感覺全身都癢,就是想動,想撓,但又不能,連大氣都不敢深喘,忍得著實難受,盼著大夫能早點來。

終於,大夫來了,檢查後自是無事,聶驚塵這才放心。小菊瞅準時機說,“老爺,您折騰半夜,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小姐這裏有我守著,若是有事我再叫你。”

小菊作為聶驚塵的婢女,每晚都會睡在外屋守夜,今天發生這麽大的事居然渾然不知,聶驚塵自是不再相信她。

“那個,叫……叫……悠銘的,讓他來和你一起守吧!”聶驚塵扶額,食指在太陽穴處揉了揉,“明日,我再給她多添幾個貼身婢女。”

第二天,聶驚塵把聶瑞昭叫過來,讓他出麵去退婚,長歎一口氣對聶瑞昭說,“弦兒的婚事我不強求了,若是再有人品絕佳之人,你幫爹多留意。”

聶瑞昭安慰道,“爹,弦兒年紀還小,婚事不急於一時,等過幾年她性子穩穩也不遲。”

婚事之擾終於過去,聶弦兒又開始無憂無慮的大小姐生活。聶驚塵要給她多安排幾個婢女,被她一口拒絕,好不容易策反小菊,她可不想再多幾個眼線。

每日悠銘給她梳妝,妝台上都會放著各色野花,偶爾,悠銘會挑一朵給聶弦兒戴上,聶弦兒好奇問,“悠銘,這些小花你從哪裏采的?”

悠銘手中托著聶弦兒的頭發,輕輕梳著說,“從後山。”

聶弦兒:“後山的門不是有人看管麽,不能隨便出入。”

悠銘遲疑下,“我……偷偷溜出去的,後山花開的美,我想小姐一定喜歡,就偷偷溜出去采幾朵。”

此時屋裏隻有聶弦兒和悠銘,聶弦兒低聲說,“那等哪天小菊不在,你也帶我去後山看看。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聶弦兒說到這裏,回頭對悠銘單眨下眼。

聶弦兒很多舉動都會讓悠銘臉頰微微泛紅,比如揉揉他的頭,手臂搭在悠銘肩上,以及這次對他單眨眼。聶弦兒總會讓他心跳猛然劇跳,血流加速。

聶弦兒總感覺遺忘什麽,用力去想也想不出來,直到有天她坐在廊中芭蕉陰涼下看書,悠銘站在她身後,也認真的盯著書看。

“悠銘,我之前答應你,讓你去學堂讀書!你看我,全忘了!”聶弦兒合上書站起來。

“小姐!”悠銘拉住聶弦兒一處衣角,怯怯的低下頭,“小姐,我一個下人,是沒有資格入學堂讀書。”悠銘曾報薪去學堂賣,聽到學堂裏傳出的朗朗讀書聲,一時聽得癡迷,忘記卸薪,被學堂裏的雜役一腳踹倒,雜役不耐煩說,“聽什麽聽,你也配聽書!下賤的雜碎,快去卸薪,杵在這裏做什麽!”

悠銘抿著唇,低著頭,雙手不自覺的撚著衣衫。夏日盛暑,悠銘卻給人一種蕭瑟蒼涼之感。聶弦兒心弦微動,她俯下身,目光和悠銘齊平,雙手托著悠銘低垂的頭,讓悠銘平視自己,“悠銘,你聽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嗎?”

悠銘茫然的搖搖頭。

“這是陳勝吳廣起義時用來激勵同伍之人和他們起事時的一句話。你明白是什麽意思嗎?”

悠銘點點頭,“大概可以理解。”

“所以,你不去讀書,你就讀不到這句話,你看不到曆史,看不到聖賢精魂。讀書也是一種天賦,你天資聰穎,是塊讀書的料,倘若以後你能入朝為官,沒準會造福一方百姓。況且,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聶弦兒說這話時,並沒有對悠銘寄予厚望,這話全是從她爹那裏學來的,因為曾經哥哥厭學,不讀書,她爹就這麽勸哥哥,如今隻不過原話照搬,換個人而已。

但悠銘卻把聶弦兒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裏,他曾經自暴自棄以為自己這種人不配讀書,但現在,他要讀書,不僅要讀,還要多讀,讀很多的書,懂百家之道,不僅如此,他還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想法,他也想通過讀書考功名,做個好官,這樣才不辜負小姐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