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劫親【前世篇】
兩架馬車將五雲山山路擋住,十多個人合力從馬車上搬下兩個箱子。
盛夏的五雲山,山道兩側鬱鬱蔥蔥,偶有一絲盛放的花香雖著清風漂浮。山路旁的樹林中,一白衣人抱臂椅樹而立。鑼鼓吹打聲音漸近,他眉頭多皺一分。
接親的隊伍被兩輛馬車攔住去路,鑼鼓聲止,領隊人站出來喊道,“兄台,煩請把路讓一讓!”
一個中年男子站出來,“我們東家說了,路可以讓,但聶家小姐不可以和你們走。”
領隊不悅喝到:“你們是什麽人,在這裏多管閑事!他們聶家欠我主子五萬黃金,聶家小姐自願嫁給我主人為妾!”
中年男子示意,十多個夥計把兩個箱子啪的翻開,金燦的元寶憑借天光刺得人不禁眯起眼。
中年男子,“這裏是五萬五千兩黃金,連本帶利,你們帶走,聶家的債,就此了了!”
轎子停下,鑼鼓已息,聶弦兒等一會未見啟程,撩開轎簾問媒婆,“怎麽回事?”
媒婆:“夫人,好像是有人在前麵攔截,等我前去問問。”
領隊人見黃金並不心動,冷笑道,“聶小姐我家主子娶定了,你們若是識趣趕緊讓路!”
白衣人緩緩走向山路,陰寒的目光中透著毀滅般的殺氣,炎炎夏日看的人脊背傳來陣陣寒涼。
他聲音清冷,一字一句透著強烈的壓迫之氣,“識趣?該識趣的應該是你們。你們隻有兩個選擇,一,活,帶錢離開。二,死,錢也留下。”
領隊冷哼,"你好大的口氣!"他身後二十多個人紛紛抽出刀。與此同時,樹林裏紛紛響起機括聲,山路兩側埋伏的弓箭手現身。
媒婆看這架勢,著實嚇了一跳,忙不迭的跑回來喊,“不好了夫人,山賊劫親!”
聶弦兒還從未聽過五雲山有山賊,蒙著蓋頭的她撩起轎簾出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問,“不知是哪位好漢,攔了我聶瑞弦出嫁的路。”
看到一襲紅妝聶弦兒的時候,白衣人身軀一震,手緊緊的握起拳頭,目光瞬間變得溫柔下來,再無剛才毀滅之勢。
聶弦兒素手扯落蓋頭,看向前方。
時間的流水在這一刻靜止。
萬年悠悠而過,都不抵眼神相交的這一刻。
紅色蓋頭從聶弦兒纖手滑落,她嘴角微動,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昔日少年,今日良人,褪去青澀,風度優雅,翩翩而立。
悠銘對聶弦兒笑了笑,往前一步,雙手拳在身前作揖恭敬道,“小姐,我回來了。”
淚水在聶弦兒眼眶瑩瑩打轉,她強忍才沒讓自己哭出來。她看一眼旁邊迎親的隊伍,想到淪落到靠嫁人為妾來保全家人的自己,居然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回他。
“我……我今天……”聶弦兒低垂著頭,為難的笑了笑。
聶弦兒的笑有千種,調皮,嬌憨,每一種笑悠銘刻在心裏,他從未見過聶弦兒這樣的笑,強顏歡笑隱藏無奈與苦澀,聶弦兒的笑如堅硬的鐵錘,擊得悠銘心口鈍痛。
悠銘聲音變得極其輕柔道,“咱們不嫁,我來接你回家。”
聶弦兒:“悠銘,我……”
“我知道。”悠銘打斷聶弦兒難以啟齒的話,“債已還,我們回家吧!”
聶弦兒看向那兩箱黃金,驚詫問,“這錢……”
悠銘笑道,“這錢都是你的。”
正當聶弦兒猶豫之際,後麵山路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聶家管家騎馬追上,帶著哭腔喊,“小姐,小姐!”
聶弦兒提起紅裝跑向管家,管家下馬,哽咽道,“小姐、小少爺他……他……”
“他怎麽了!”聶弦兒抓住管家肩臂緊張問。
“少爺他……他自縊了!”
聶弦兒身子一頓,回頭看一眼悠銘,拉起馬韁,翻身上馬,喊了聲“駕”,紅裝颯颯,疾馳而去。
迎親之人迫於悠銘壓力,隻好帶黃金離開。
悠銘問管家幾句,管家緩了緩道,“小姐剛走,大少奶奶埋怨少爺幾句,少爺回到房裏就再沒出來,等我帶著大夫進去給他看病,才發現已經懸梁自盡了!”
悠銘帶人來到驚塵山莊腳下時,下人們已經開始拆紅妝,轉而掛起白色靈幡。
驚塵山莊裏,聶弦兒已是一身素縞,指揮著下人搭靈堂。她身邊跪著三個嘶聲力竭哭嚎的女人,其中一個女人懷裏抱著幼童。聶瑞翔的正室許氏猛然站起,撲向聶弦兒身邊的小菊,發白的手死死掐住小菊的脖子。
聶弦兒見狀,趕緊去拉許氏,旁邊的下人也撲過去拉,但是許氏就是不鬆手,恨切切道,“都怨你這個賤人,若不是你埋怨相公,相公也不會自尋短見!聶弦兒嫁了就嫁了,她這麽大歲數,嫁出去就不錯了!在家裏憑添晦氣!”
小菊被女人掐的滿臉漲紅,眼神早已空洞,不掙紮不叫喊。
“弟妹,你放手!放手!”聶弦兒用力掰著許氏的手大喊道,“快放手!瑞翔已經走了,你這麽做有什麽用!”
許氏聽聶弦兒的話更是憤怒,鬆開掐住小菊的手,抬手就是一掌打在聶弦兒的臉上,堅硬細長的指甲撓出三條血肉紅印。
“你……你個賤人,你居然打小姐!”原本自責任由他人欺淩的小菊突然暴起,和許氏扭打起來。撕衣服,扯頭發,團在一起。
“住手!別打了!”聶弦兒幾乎是撕破嗓子在喊,去拉她們兩個人。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女人也加入這場扭打中,場麵一時失控。
混亂,嘈雜……
曾經井然有序的驚塵山莊早已衰弱,現如今連保持原狀的假象都已破碎。
聶弦兒拿起擺在靈前的瓷盤,啪的一聲摔碎在地。恰在此時,悠銘踏進來。
四下頓時安靜。
“鬧夠了沒有!”聶弦兒聲音冰冷,帶著一家之主威懾力。
聶弦兒毫無血色的臉泛著黃白,三條紅印已經滲出鮮血,順著臉頰流到脖頸處。束起的頭發因為剛才的混亂而零散,有幾縷已經垂落到肩。
“聶家現在隻剩婦孺,我們要做的是如何把這個家撐下去,而不是互相埋怨廝打!”
“你也知道家裏隻剩婦孺了!”許氏道,“我初嫁聶家的時候,本來是看在聶家家大業大,可現如今,這般衰敗頹廢,而且……嗚嗚嗚……夫君還因你而死!”
聶弦兒手一抬,止住她話,“弟妹,你還年輕,我不會把你困在聶家,等瑞翔入土後,我放你離開,嫁妝雙倍奉還,為你另尋良人。”
另外兩個人女人欲開口,聶弦兒接著說,“你們兩個雖然是妾,但我也會給你們一筆嫁妝。不過,聶家的孩子要留下。”
小菊拉住聶弦兒低聲道,“小姐,我們還哪裏有那麽多錢給她們!”
“有的,我的嫁妝,這麽多年一直沒動,應該夠的。”聶弦兒有氣無力說。聶弦兒對停下工作的下人說,“繼續幹,今晚之前把靈堂搭好。”
悠銘叫聲了聶弦兒,聶弦兒才發現他。
聶弦兒想到剛才那麽混亂,有些尷尬問,“你什麽時候到的?”
“剛剛。”悠銘看向聶弦兒臉上的傷,又瞄了眼跪著女人指甲裏的血色,心疼道,“你受傷了!”
“沒事!皮肉傷而已。”聶弦兒虛捂著傷口,眼神掃向地麵慚愧說,“沒想到你回來看到的確是這幅畫麵。”
悠銘:“在我眼裏,驚塵山莊隻要有小姐,就和以前一樣。”
聶弦兒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話。
“去上點藥吧!”悠銘看聶弦兒傷口眉心微蹙,“把傷口處理下。”
“真沒事,悠銘,你先去客廳坐會,等我安排完這邊的事,過去找你。”
“去上藥。”悠銘擋著聶弦兒前進的路,聲音雖然輕飄飄,沒有一點命令之感,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勢。
“你在命令我?”聶弦兒抬頭看他,才發現悠銘比自己印象裏的高了好多,以前都是俯視或平視,先要仰視了。
悠銘輕笑,眼睛微眯,帶出暖融的笑意,“不是命令,是懇求,不及時處理會留疤的。”
聶弦兒無奈道,“反正都是嫁不去出的老姑娘,留不留疤無所謂。”
看悠銘笑意漸弱她還是同意,和悠銘去客廳裏。身後的仆人給悠銘遞出藥瓶,聶弦兒想接過去自己上,悠銘道,“我給你上,你坐下吧。”
聶弦兒乖乖坐下,她有很多問題想問悠銘,這些年去了哪裏,日子過得怎麽樣,那些錢從哪裏來的,太多太多,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疼麽?”悠銘用清水擦她傷口時問。
“不疼。”聶弦兒心裏裝了無數的事,精力完全不在肉體上。
“小姐以前可是最怕疼,連扯掉根頭發都會疼得喊起來。”悠銘道。
聶弦兒笑道,“那是以前,以前是嬌滴滴的大小姐。”
悠銘手略頓,輕輕擦拭傷口道,“現在也是,一直都是。小姐頭發都散了,我給小姐重新挽一下。”
聶弦兒頭側向一麵無奈的笑了。
從悠銘再見到她,聶弦兒在笑,隻是大多都是無奈。
悠銘想到聶弦兒這些年受的苦,心疼道,“對不起,小姐,我回來晚了。”
“說什麽對不起,你回來就好,能見到平平安安的你就好。”聶弦兒拉住悠銘的手腕,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悠銘,我曾經以為你死了,就和爹、哥哥他們一樣,再也見不到了。”
“怎麽會呢!”悠銘想抱住此時去掉盔甲柔弱的聶弦兒,他極力克製住,另一隻手拍拍聶弦兒的手背,柔聲道,“就算我真的死,也要回來看到你安好才可以安心離去,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聶弦兒另一隻手緊緊抓住悠銘的手,激動問,“真的嗎?”
“嗯。”悠銘堅定的緩緩點頭。
意識到自己的手和悠銘疊到一起,聶弦兒慌忙抽出手,原本黃白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她站起身說了句“我出去看看!”匆匆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