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故地
寧為玉費了好半天的力氣,才把葉輕舟除了眼睛其他的五官畫好,她總是想不通該給葉輕舟畫一個什麽樣的眼神。
思前想後也下不了筆,她幹脆再次停下來。
明嫂端著一碗湯圓進來,看見葉輕舟半殘的畫像笑了一下:“先生的五官是不是很難畫?”
寧為玉跟著笑:“也還好。”
前世今生,雖然加起來也不過短短三年,可是枕邊的這個人,差不多已經刻畫在心裏麵了。
上一世那些不能眠的夜晚,想著他清冷的麵容,即便心裏不舒坦,也隻有這樣才能入睡。
一下子又想到了上一世,上一世啊。
寧為玉有些心酸,幾場夢下來,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重生了一次,還是說,所謂的上一世,也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夢罷了。
寧為玉接過明嫂手裏的碗,起身在畫室走了一圈,走到窗口的位置時,正瞧見葉輕舟半垂著頭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撚滅的樣子。
他眉頭微微的皺起,看起來似乎心裏也有事情在考量。
寧為玉倚著窗框站著,把碗順手放在窗台上。
無我大師說,真相就在夢裏麵。
真相是什麽?
是說那時候,房間裏的那個人真的是葉輕塵?
怪自己上一世過的渾渾噩噩,雖然很努力的想,也沒想到那個時候的葉輕塵是不是有回來,上一世最後的那幾個月,她和葉輕舟的關係差不多降到了冰點,葉輕舟很少回家,僅有的幾次兩個人也算得上零交流,她根本沒有聽到葉輕舟提起過葉輕塵回來的事情。
以至於現在想要尋找一些蛛絲馬跡,簡直堪比登天了。
葉輕舟把胸腔裏的最後一絲煙氣吐出去,然後一抬頭就看見二樓窗口站著的寧為玉,她正溫和著眉眼低頭看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懷孕了的原因,她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很多。
雖然明顯在走神,可是一點也不影響她此時溫柔的模樣。
葉輕舟抬步進了客廳,從樓梯上去,進畫室的時候明嫂從裏麵出來,看見葉輕舟笑得心領神會。
寧為玉還靠在窗口,端著碗小口的吃著湯圓,頭發隨意的挽在一側,穿著針織的長裙,神態有些慵懶,正是居家女人該有的樣子。
見葉輕舟進來,寧為玉把碗伸向他:“要吃麽,很甜。”
葉輕舟沒接,寧為玉有舀了一個,放放在嘴邊,葉輕舟就大步過來,低頭銜住她的嘴,把那一顆還沒完全進入她口中的湯圓整個吸走。
寧為玉臉不受控製的紅了一下,用手推了推他:“哎呀,髒死了。”
葉輕舟嗬嗬笑:“我不嫌棄你,你嫌棄我麽?”
寧為玉推開他,閃身朝著外邊走,“清溪的婚事重新定了時間麽,還有葉家那邊要重新修整一下麽?”
葉輕舟轉身跟著她出來:“清溪的婚事我不太關心,定在什麽時候隨他們,至於葉家……”
他似乎真的好好想了一下才說:“葉家的公司就給三叔吧,不管他做過什麽,曾經都是我們對不起他,他受的傷害也不小,老葉被他弄成這樣公司也給了他,不管能不能,都兩清了。”
“至於別墅那邊,可以賣掉就賣了吧,我們不會回去,輕塵也不會,媽那邊更是不會了,老葉……他估計也不會了,三叔更不可能,”葉輕舟哼笑了一下,“葉家現有的這幾個人,都不會再回那個地方去了,你說還留著它做什麽呢。”
寧為玉和葉輕舟一起下樓,邊走邊問:“之前葉家別墅挖出來的那個人是?”
葉輕舟摟著她的腰:“是爺爺那輩人留下來的舊人,聽說當年三叔的母親,遭遇的一些事情,都是他提議出來的,雖然可惡,但是對奶奶算得上忠心耿耿了。”
說到老太太,兩個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走到樓下,明嫂在廚房忙活,葉輕舟想了想,終於開始開口:“阿玉,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昨天在極樂寺無我大師的禪房裏睡著了,做了一個十分冗長的夢。”
寧為玉一愣,不明白葉輕舟說這個幹什麽:“沒有,怎麽,夢到什麽了?”
葉輕舟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夢到了你,也夢到了我自己,夢到我們在婚姻的瑣碎中漸漸陌生漸漸冰冷,甚至無話可說,最後我還夢到你……死在了我麵前。”
寧為玉一愣,緊接著問出口:“你夢到我死了?是不是死在救護車上?”
問完了就有些後悔,可也來不及找補。
葉輕舟一下子正了神色:“你怎麽知道。”
寧為玉盯著葉輕舟看,很仔細很認真的看。
過去種種,是不是一場夢,她其實已經有了判斷。
“你還夢到了什麽?”
葉輕舟搖頭:“最後極樂寺的暮鍾響了,所以我醒了。”
寧為玉無聲的歎息了一下:“別想那麽多了,就像你說的,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麵前麽。”
葉輕舟一根一根的捏著她的手指,最後捏到了戒指上麵:“阿玉,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寧為玉回握著他的手:“我也不清楚怎麽回事,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訴你我經曆過什麽。”
葉輕舟看著她半響,才點了一下頭。
寧為玉晚上洗澡的時候把無我大師送的佛珠摘下來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洗好後想了想也沒帶上,收拾好就躺下休息了。
葉輕舟晚一些從浴室出來,看見寧為玉已經睡了,他過去親了親她,也把佛珠摘下來放在床頭。
晚上不知道是溫度正好,還是兩個人十分放鬆,不隻是葉輕舟,寧為玉這一次也睡得十分的香甜。
即便是依舊有夢纏繞。
寧為玉這一次並沒有身臨其境,似乎像是一縷孤魂般遊**,她看見葉輕舟,看見那些他們還不曾相遇的日子,他過的孤獨自閉又有些驕傲。
她看見他在葉家目睹葉淮做過的那些事情,替卿簡不值,卻又有些無能為力。
她看見商場上的葉輕舟冷血腹黑,多次置對手於死地不曾手軟。
她也看得見,他站在金錢堆砌的金字塔頂端,卻一臉的孤寂。
後來她看見了自己,那時候的她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有著天真爛漫的笑臉,她也看見了沒有變的麵目全非的寧為穎,那個為了愛葬送了所有前程的可憐女子。
她看見寧為穎已經**漾的內心從眼神中流淌出來,她也看見了葉輕舟在葉家初遇她時,眼底隱藏不住的宿命感。
隨後而來的那些事情,即便不去看,她也知道是什麽模樣。
她依照命運的讖言嫁給他,從此名字前麵綴上了葉家少奶奶的名銜。
可是,她和葉輕舟兩個人過了蜜月期,婚姻卻逐漸走入死亡的深淵。
過去一幕幕,電影一般在眼前快進重播一遍。
不同於之前的壓抑,這一次,她反而沒了太多的感覺,看著過去的他和她,過去的自己。
仿佛一塊石頭,慢慢的從心頭挪開。
過去改變不了,可是不代表,要為了那些曾經,舍棄如今好不容易稱心了的生活。
故事走到結尾,她看見她和葉輕舟再也挽回不了即將毀滅的婚姻。
她看見葉輕舟徹夜坐在辦公室,對著黑下來的電腦一動不動,她看見自己睜著眼睛躺在家裏的大**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些自己假想的,葉輕舟久不歸家必定的花天酒地並沒有存在,她看見的是一個婚前婚後都同樣孤獨的男人。
然後她看見某一天,葉輕舟起草了股權轉讓書,並且把手上所有的事情都整理了一下,決定交出去,而後召回了一直在外遊**的葉輕塵。
吊兒郎當的葉輕塵還沒有經曆葉家變故,依舊不懂得如何正確對待人生,從見了葉輕舟就笑嘻嘻的沒個正經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天,葉輕舟忙著把手上的事情交接給葉輕塵,這個男人忙碌到沒有辦法離開辦公室。
終於在最後的一天,她看見葉輕舟露出了一副輕鬆的樣子,在上午的時候,從辦公室走出去。
不過五分鍾的時間,葉輕塵進來,起初很是正常,不過是隨意翻看葉輕舟放在辦公桌上麵的文件,可不久,外邊有人敲門,緊接著進來的女人黑絲短裙。
女人長什麽樣子,寧為玉已經不想看了,隻知道兩個人沒說幾句話就糾纏到了一起,拉拉扯扯的進了葉輕舟的休息室。
這樣的場麵,似乎正印證了之前她夢中的情境。
她沒有實體,不知道要怎麽樣去到另一個時間空間,隻能放眼看著,沒過一會,果然看見了自己,一臉的別扭,提著保溫飯盒往葉輕舟的辦公室過去。
寧為玉覺得內心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有什麽東西又快速的重建起來。
果然,那個一臉扭捏的自己在聽見休息室內的聲音後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
寧為玉在這個時候才有些後悔起來,如果當時,有足夠的勇氣,去推開那一扇門,該有多好。
可惜,她所有的勇氣,都在兩年冰涼的婚姻中被磨得幹幹淨淨。
她看見自己倉皇的離開,看見自己被那輛疾馳的卡車撞飛在路上。
她看見人越來越多,就像那個時候,混亂又嘈雜,好多人圍著她,試圖和她說話,讓她保持清醒。
可是寧為玉知道,那時候,她其實什麽都放開了。
然後她看見了葉輕舟,他在葉氏公司的門口,明顯是從外邊剛剛回來。
本來他看過來,似乎並不打算來湊熱鬧的,可是不知道怎麽,最後他還是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