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肖天承每天仍在農田裏跋涉,那些年的農村很是艱苦。尤其到
春天,家家缺糧,要捱到秋糧上市才能緩解。不得已,他們或到山裏找親戚好友去借糧。春借一升玉米,秋要還一升大米。如此交換,才能讓他們度過糧荒。青年點開始時是國家按月供應,後來也就跟普通社員一樣到生產隊去領應分的口糧。如此一來,也免不了時有挨餓現象。劉萬春去老丈人家了,如今點裏隻剩肖天承和於洪波兩人,他倆也經常是食不果腹、饑腸轆轆。沒辦法,隻好早睡,借以緩解饑餓的困擾。那段日子,兩人時常盼望有人能來看他們,帶些好吃的。讓兩人飽餐一頓。腰包有錢了,兩人就結伴去公社的朝陽飯館吃一頓,已緩解平時沒油缺肉的日子。那時的肖天承渴望每天有一頓苞米麵大餅子加兩碗白菜湯便深感足矣,可當時的條件僅僅是一種奢望而已。這樣的日子又過了近兩年,又來招工名額了,而且隻有一個,大隊並不推薦任何人,而是讓他們自己推選。申請表格送到青年點,肖天承猜想又是吳向東的鬼計,她想看看這對長期患難的兄弟,如何為此撕破臉皮;如何反目成仇。想到這,肖天承對於洪波說:“兄弟,大隊既然這麽定了,你家裏困難,母親養活一大家人,你先走,我留下便是了!”那一刻,於洪波感動的眼淚差點掉出。肖天承竟然如此大度,把這個難得的名額讓給自己,此等恩德,讓他一輩子也難承載,當時,他也謙讓推辭說:“你走,你的境況也不比我強到哪裏,還是你回吧。況且,顧彥青還在等你。”肖天承有些感動,他想不到於洪波到這時還想著他,真是患難見真情!見此他果斷地說:“你回!這名額鐵定是你的,沒人跟你爭,趕緊回家吧。”於洪波還想推讓,肖天承抓住他的手說:“兄弟,趕緊把這張表填了,回家與老娘團聚,為全家扛起生活的重擔。”說完,緊緊攥住於紅波的手,說了一聲:“沈陽見!”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出屋了。扔下於洪波眼含淚花目送他的遠去。
於洪波走了,空空****的青年點就剩下肖天承一人。他既感到落寞,又感到悲哀。曾幾何時,青年點熱鬧非凡,那時同學都在,大家說笑取鬧空前無憂,如今,物是人非,知青也星流雲散,各奔前程,昔日和睦、融合的大家庭空無一人。肖天承躺在青年點的大統坑上望著天花板想著往事。鍾獻民是他最好的哥們,兩人雖然離開了,卻書信不斷,鍾獻民在奉天政治學院,學的也是馬列主義的哲學。在讀《資本論》和《法德農民問題》時,篇中的論述常讓他摸不清頭腦,麵對天書般的闡述,他來信時常向肖天承訴苦:“書讀的太痛苦了,有時我都想退學回田家堡。”。肖天承了解他的心情,隻能因勢利導勸說他堅持下去。“我理解這書的難度,非常難啃。再有兩年就畢業了,遇到這個機會很難,堅持就是勝利。”
顧彥青倒是常來信,內容多是思念之情,頗有見花流淚、對月傷懷的感歎。肖天承則大度瀟灑,回信也是大開大闔,頗有豪放之風。麵對當下困境,依然不屈不撓,信馬由韁:“我本傾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身陷無人為伍的肖天承雖孤身一人奮戰,每天被勞累所困擾,但精神卻一直不倒,他相信早晚有一天會回到城裏,回到那個適合他生存的環境。
顧彥青又來看他了,還帶了一堆好吃的。她邀請肖天承跟她回家一趟,其目的就是向家裏宣示自己已有了男友。她煩母親整天給她介紹對象,她想讓母親死心,別給她再找婆家。她讓肖天承跟她回家一趟,目的就是如此。肖天承並不清楚顧彥青的心計,他反而認為能回沈陽老家一趟,換個心情,順便到北行吃一頓包子。說不定會開心半個月。他和顧彥青麵見了未來的嶽母,點心和酒都是顧彥青替他買的,肖天承算是正式和顧母見了麵。母親看見肖天承一表人才,談吐不俗,雖然穿著普通,和自己的女兒還算般配,一時逐有了好感。交談中得知還是知青,內心不免有些許遺憾。招待肖天承的晚飯中,雖然備了六個菜,但轉念一想,還是上了四個菜。肖天承倒無所謂,有人款待,而且是有魚有肉,已經難得了。他吃得打了飽嗝才下桌,向顧母施禮後,在顧彥青的陪送下,走出了顧家。“你媽好像有些顧慮, 我從她的眼神裏看出了並不十分滿意,也許是我太敏感了。”肖天承道出了他的感覺。
“我媽就那樣,對誰她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尤其對未來的女婿。”顧彥青解釋說。
“看來,做你家的女婿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肖天承意味深長地說。
“我媽是我媽,我是我,誰也不能把咱倆分開!”顧彥青堅定地說。肖天承很是感動,他在思考如何回應顧彥青愛的誓言。說話間,已到了車站,還沒等顧彥青再說什麽,公交車已開到站前,肖天承隻好上車,擺擺手,車已開走了,留下顧彥青執望的眼神。
肖天承家裏也沒什麽人了,隻剩下母親一人,去年也下放到大帽山“五七”幹校。母親原是東陵區某小學校長,因跟右派的父親沒有脫離夫妻關係,導致成為“黑五類”家屬,自然遭受株連。進“五七”幹校那天,母親雖然意外,但心裏還是有所準備。她清楚,受丈夫影響不可避免,但傳統觀念的根深蒂固已經融化她的血液裏,讓她離異無疑判她死刑。她隻能忍受一切來至外界的輕蔑和冷眼,默默地來到偏遠的農場,承受她不可能承受之重。幹著非一般人的重活。打掃牛棚、清理衛生是對她最大的恩惠了。苦難並沒有把她壓垮,還時不時地把她微薄的工資寄給遠在邊陲的父親。她堅信,父親和她一樣在遙遠的西北荒原上堅守,期待未來。但她的願望還是落空。就在肖天承未回城的前一年,父親終因胃潰瘍得不到及時治療而死於他詛咒的荒原上。肖天承費了近二天半的時間才趕到了父親生前的農場。孤零零的小屋裏,停放著父親的遺體。麵部僵硬、毫無表情,似乎對整個世界都表現出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態。母親則告訴肖天承說:“你爸似乎知道自己死期不遠,他坐在坑上,拉著二胡,口裏還不停地哼著小曲,好像訴說自己最後的挽歌,聽了讓人非常難受!”
父親下葬了。農場隻派馬車拉了一口沒塗漆的楊木棺材,算是蓋棺定論。肖天承和車夫找了一片樹林邊的地方,那車夫替父親選了一個方位,便和肖把父親草草安葬了。肖天承雖在墓地哭得天昏地黑,但依然未表達出對父親的哀思。父親就這樣遠離他的親人走了,而他的音容笑貌卻活在兒子的心中,他正直的做人風範和執著進取的精神常在耳邊響起,讓肖天承時刻鞭策自己的前行。那天晚上的天似乎特別詭異,黑黑得異常安靜,沒有一絲動靜。肖天承就在父親去世小屋中,默默地在黑暗中靜坐,他似乎想看到有什麽奇跡發生。天亮了,什麽事情也沒有出現,他的期待有些落空,莫名地湧出一絲的惆悵。於是和媽媽離開了那個讓他終生難忘的荒原農場。回到了大帽山“五七”幹校,並在那裏又住了一晚,才回到青年點。當肖天承含淚和母親道別時,誰知她堅持要送兒子去火車站,拗不過她,隻好隨她去了。沿途的莊稼已長高了,雖路上坑坑窪窪,母親一直關照兒子要小心走路,免得摔倒。他則不以為然,信馬由韁地走在青紗帳裏。就到火車站了,母親拿出身上僅有的兩元錢裝在了兒子的背包裏,肖天承則拚命掙紮,堅持不要那兩塊錢。錢裝回她的口袋裏,就開始快跑,直到上了火車。此後,兒子再也沒看到母親。坐在火車上的肖天承在猜想,母親肯定在哭泣,哀傷自己的無助。讓孩子無錢逃票在火車上。還好,驗票的列車長是個大塊頭,肖天承向他坦誠自己是知青沒錢買票,他隻看了肖一眼,竟然沒說什麽,就放過去了。快到下車時,肖想再次找見他,給他鞠個躬,祝他好人一生平安。然而直到列車停下來,肖天承也沒遇到他,於是懷著一絲的遺憾回到了田家堡。
繁重的秋收又開始了,肖天承硬著頭皮、咬緊牙關跟隨大幫社員下地收割莊稼。勞累一天他連動都不想動了,可肚子卻咕咕叫個不停。沒辦法,還得起身燒火,貼一圈大餅子,再弄一碗羅卜湯,算是晚餐。吃完飯,時間已經快九點了。躺在坑上昏睡到翌日天亮。
這樣的日子,循環往複,直到糧食全部上繳國庫,社員們分糧結算,一年的忙碌算是到頭了。過了年,備耕開始了,肖天承也隨社員開始緊張的春耕生產。過了穀雨,種子全部下地,社員們緊張的勞動也得到了緩解。趁著這個時候,肖天承也有了自己的行動計劃。他打算趁著這個空擋,出門做一次遠行,他想看看遠方的世界。此前,回家時在車上認識一個叫李星的列車員,兩人多次書信來往逐漸成了好朋友。李星是佳木斯至沈陽的乘務員,肖天承打算利用這個時節到哈爾濱逛一趟,開開眼界。兩人約好了時間,肖天承準時趕到遼河車站,見了好友李星,便開始了他的旅行。列車經過一夜的奔馳,天亮後,到了哈爾濱車站。肖天承繞道出了車站,開始了他人生首次見世麵的遊曆。七三年的哈爾濱與沈陽確實表現出風格迥異的風貌,大街的電線杆子上到處都是張貼碩大“英語”教學廣告,讓肖天承驚詫不已。如此的招搖,在階級鬥爭喊得甚囂塵上的年代,委實讓人百思不解。街上的雕像形態各異,多半是歐州不知名的洋人。中央大街是哈爾濱必去的地方,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紅男綠女在點綴這個城市的繁華。來到江邊,正趕上夏日消溶、江河橫溢的日子,濱城的百姓,趁著休息,帶著老婆孩子在江邊的沙灘上鋪一塊油布,擺上啤酒、香腸、麵包列巴和一些零食,全家人共進野餐,享受生活的愜意和隨性。晚上,徜徉在街上,可聽見樓上的陽台有笙簫鼓樂的演奏。高雅而動聽,令人神往。大街上,隨處可見膚白貌美的時髦女郎三三兩兩地昂首挺胸在漫步,招搖這座城市的浪漫和迷人。兆麟公園是哈爾濱的一處景觀,園內介紹了李兆麟將軍的生平事跡,看後讓人徒生敬意。索菲亞大教堂曆史悠久,是哈爾濱的著名建築,肖天承雖然對洋人的教化不感興趣,但還是瀏覽了一番,算是不虛此行。餐館分三六九等,肖天承選了一個中等的館子進去,還沒落座,就見一位穿著破舊綢緞的俄羅斯中年女人,被服務員趕出餐館,讓人匪夷所思?肖天承因手裏有生產隊年終發給的結餘錢,因而也就權當了一回有錢人,點了一盤鍋包肉和一盤哈爾濱紅腸,要了一杯啤酒,獨自喝了起來。酒進肚裏,頓覺心輕氣爽。麵對街上的人來人往,讓他忽然有了想入非非的念頭。倘此時有一妙齡女郎願陪其共飲,他願花光兜裏的全部積蓄,借此排遺內心的孤寂。然他並沒有如此的豔遇,街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點綴著紅男綠女的街麵,他興趣索然,要了一盤餃子吃了起來,然後抹抹嘴,出門在道裏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了下來。翌日,他又去了一趟太陽島,轉了一大圈感覺沒有什麽特別吸引人之處,就打道往回走了。車到長春,肖天承隨後下了車,逛了斯大林大街和南湖公園,看了一些城市建築,總感到沒盡興頭,剛好有一趟長春到大連的客車,於是就坐上了這趟火車。經一白天的奔波,來到了這座海濱城市——大連。肖天承出了車站,當時已是晚上,他就在站前的小餐館吃了一頓。一碗燒肉、一碗蒸魚外加一碗米飯竟然二角五分錢。肖天承吃得十分滿意。他打著飽嗝走出了餐館,就在站前的街上逛了起來。溜達到晚十一點多,他感到累了,兜裏的錢也不多,沒錢住旅館,他就想在街心小公園的椅子上迷糊一晚上。誰知太累了,躺在椅子上一下子就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肖天承被街道巡邏隊的人喚醒,一大媽好心勸慰:“小夥子,晚上容易感冒,大媽幫你找個地方去睡一覺吧?”肖天承很感動,連聲道謝,說完跟隨大媽起身離開。懵懵懂懂的肖天承就這樣被帶進站前的一棟樓房裏,見了大蓋帽才知道進了派出所。民警疾聲詢問,並立即電話打到田家堡。得知是下鄉知青才放下心來。“你到大連來幹什麽?”民警問道。
“聽說大連風景好,就想來這玩玩。”肖天承說。
“滿腦子資產階級享樂思想!你知道大連是什麽地方?”警察厲聲責問。
“不清楚,隻知大連是個好玩的地方!”肖天承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是個軍事港口,嚴防階級敵人破壞,這是你來的地方嗎?”肖天承被問得啞口無言,他再也說不出話了。民警看教育達到了效果,電話也了解了身份,訓導了幾句,就把他放了。肖天承出得門來天已微白。經昨晚的折騰,來大連遊玩的興趣已索然無味。本來他盤算兜裏的錢還有十多塊錢,去煙台一趟來回才七塊錢,已綽綽有餘。現在突發這個情況,他那狂熱的心被眼下的現實澆得全然沒了興致。但馬上往回返,還讓他心有不甘。思忖大半天,他決定去老虎灘流連一番,以使這次海濱之旅不虛此行,他坐車來到了大連的名勝風景地——老虎灘。下車後已接近中午,便進了一家較豪華的餐館,由於包裏錢並不多,看客人都點了糖醋魚,便也點了了一盤糖醋魚,一杯紮啤,一共七毛錢,便自斟自飲起來。那盤魚的個頭是小了點,但足有兩盤的量,讓肖天承酒喝完了,魚還沒吃光。他心滿意足地走出了餐館,就在周邊瀏覽起老虎灘的風光來。海邊的風景確實很迷人,但並沒有讓肖天承心曠神怡,他的心始終被昨晚的訓話攪得心神不寧。盤算今晚哪裏留宿?他細心地尋找起來,老虎灘並不大,漫山遍野可藏匿的地方並沒有多少。肖天承找了半天總算找供到了一處可供藏身的地方,位置就在老虎嘴邊的一快礁石。眼瞅天已擦黑,肖天承就在礁石版上躺了下來,沒過多久,就聽到上麵不遠的地方傳來了人的腳步聲和手電筒光的掃射。沒多久就沒了聲音。肖天承猜測可能是巡邏隊的人在巡山。他暗自慶幸躲過檢查。而後便坦然睡著了。夜半時分,肖天承被周邊的濤聲驚醒了。再看身邊,四周均是湧起的浪花不時地侵吞著自己的下榻。望著茫茫的水麵,肖天承驚出一身冷汗,四麵都是水,已淹沒了來時的路徑。眼看海水已逐漸漲到石麵上來,再漲一尺就漫過石板了。肖天承坐在石板上正思考朝那個方向逃生時,海水好像跟他開起了玩笑,慢慢地退卻了,並且很快就露出了地麵,讓肖天承一臉的懵逼。此時天色已發白,四周的輪廓也逐漸開始清晰起來,肖天承終於看清了來時的小道。他擔心海水會再漲上來,馬上逃離了此地。登高遠望,忽然靈感頓悟,讓他的詩意大發,遂賦詩《無題》:
俯瞰全球,
狂少年**耍風流,
別故土四海雲遊,
灘前宿留。
徹夜未思眠,
傾聽激浪,
驚濤拍岸似春雷。
今日清明堪見誰?
別夢驚回!
……
肖天承黯然登上火車離去,他對大連的印象,此後再無好感,直到二十年後,他受命來到這座城市,才想起昔日的過往,好在一切都雲淡風輕過去了,讓他重新認識了這個城市。高樓崛起、繁華喧囂。一切似乎都顯示這是個創造力極強且活力滿滿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