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絮語

迷夏

夏天又到了,仿佛沒有預兆,夏天就這樣來了。

現在是六月中,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四射,正在為自己的前途轟轟烈烈地努力著。一年後的我,坐在重點高中的教室裏,卻失去了目標,空虛無比,不知何去何從。

我是喜歡夏天的,不需要理由,就是喜歡。喜歡夏天清晨五點的陽光,喜歡夏天日間的炎熱,喜歡偶爾吹過的一絲涼風,喜歡黃昏時血色的晚霞,喜歡夜裏滿天的繁星,喜歡炫目時尚的T恤,喜歡有些打腳的涼鞋,喜歡巧克力冰花,喜歡足球大的西瓜,喜歡運動場上的汗水,喜歡像守護者一樣圍著腦袋轉的可愛可恨又可怕的蚊子,喜歡有些煩人的知了。

我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忘記初三的那個夏天,甚至會記得每一個細節。可直到那個夏天結束了才發現,那些本應難忘的日子變得異常模糊,在我的記憶中開始不明朗。那些我承諾永遠的回憶變得空白,隨時間的飛逝而消逝得無影無蹤。

人不能永遠活在回憶裏。母親經常這樣對我說。永遠有多遠?有的時候,永遠不過是一刹那的。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我已經曆了無數個永遠了。不是在嘴邊說說就是永遠了,母親的說教我的名言。母親是醫生,肩負著神聖的職責,她的閱曆比我廣得多,對於她的話,我總深信不疑。

考完中考的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屋頂上,沒有瘋狂的喜悅,隻是靜靜地坐著,一種落寞感油然而生。那天太陽好大,可我感覺不到熱,隻覺得陽光把世界照得白晃晃的,一切都那麽刺眼。在世界被橘色的陽光籠罩的時候,我從屋頂上下來,我知道,我的意義上的夏天,在此刻已經宣告結束了。

接下來的暑假顯得漫長而無聊。整個暑假我隻做了三件事:踢球、遊泳、學英語。進入後初三時代我才發現,足球是我生命中無法空缺的一部分。我對足球無比虔誠,甚至可以為之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盡管我知道我這輩子都沒機會實現球星夢,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享受足球帶來的**,這是毋庸置疑的。

2002的韓日世界杯是我所看到過的最黑暗最倒胃口的足球大賽。我不想再去說什麽,再說什麽都是多餘的。足球的精神在這裏遭到了無情的踐踏,漫天飛舞的是扭曲了的歡呼。我堅信,大多數看球的人感覺和我一樣,悲憤得無以言語。當“黑馬”韓國隊連續“爆冷”擊敗了“發揮欠佳”的意大利與西班牙時,韓國民眾舉國歡慶,而更多的球迷選擇的是憤怒地閉上眼睛,默默承受歪曲的事實。有人事後問我感想如何,我無言以對。曾經有一本書描寫中國足球的叫做《我們淚流滿麵》,看過韓日世界杯後淚已流幹,剩下的是無盡的扼腕歎息,感歎足球的命途多舛。

在經曆了韓日世界杯的洗劫後,我對世界足壇僅有的一點崇敬感也**然無存,金錢終於成為主宰足球的工具。我僅存的對足球的信念告訴我,隻有相信自己才是正確的。於是我在暑假裏重操舊業,玩命似的踢起球來。從清晨到黃昏都會出現我奔跑帶球射門的情景,有的時候我會踢球到天黑。我隻是想著不能停下來,還有希望。什麽希望,希望在哪裏,我一概不知道,隻是隱約覺得一種力量促使著我追求著足球,讓我選擇過這樣的生活。

而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無比英明的。

和我一起踢球的主要是LH、惟和煒。每天我們花費大量的時間在球場上,我們和院子裏的大學生磨腳法,久而久之,我們順理成章地成為他們中的一部分。大學生們也不排斥我們,畢竟在今天,像我們這樣一群對足球無比信仰的孩子已經很少了。我們是中國足球最後的希望,煒經常這麽說。我默認那是善良的人們所擁有的天真的夢想。希望,會有的,正是如此,我們都朝著那希望努力,以致於現在我看見一群群踢著皮球跑來跑去的小孩子,心頭都會滑過一絲感動。他們就是希望。

院子裏的球場不是很正規,沙土球場上經常會隨風刮起一陣陣沙霧,弄得人睜不開眼。每踢完一場球,我們渾身上下都會籠上一層灰塵。LH說我們像落魄的礦工,我總是笑著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弄得視線模糊。然後我們去一個小鋪子喝一塊錢一杯的可樂。小鋪子的老板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下崗工人,每次我們大汗淋漓地走進他的店子,從口袋裏掏出髒兮兮的一元紙幣或硬幣,他總笑咪咪地用紙杯打好可樂遞給我們,然後把錢塞入一個餅幹桶裏,顯得十分滿足。在我們暢快淋漓的時候,他總喜歡問我們今天贏了沒有,通常我們會信口胡謅。如果說輸了,他會笑我們沒用;如果說贏了,他就會說肯定是大學生放水。有次LH說打平了,他頓了一下,說怕不是你們打假球吧,笑得我差點把可樂噴到LH的臉上。

我們總是在喝完可樂之後把杯子留在櫃台上才走,老板就小心翼翼地把紙杯一個個壓平疊在一起,扔進一隻紙箱內,動作謹慎得讓人心酸。

那是多麽純淨的一段日子啊,我們的一切都融於足球中,現實開始變得神奇,每天球場上上演的是一幕幕童話。一次惟射門時鞋也飛出去,球和鞋居然都被守門員撲出,還有一次傍晚我的球不見了,結果在回家途中撿到兩個足球一個籃球,我相信是我們的熱情燃燒了老天,上帝開始手舞足蹈,於是人世間開始隨著上帝的起舞而莫名其妙來。

我相信每一個孩子都是一個哲人,他們用純真的心眼來看這個世界。但當他們中的一部分成長為人,就變得世故而不可捉摸,開始用錢眼看這個世界。我不知道那些人是否真的愛錢。我是說,愛,像我們愛足球一樣,如果是那樣,我也無法去抱怨什麽。但若不是,那他們……不說讓他們自覺羞愧,至少我會為他們感到慚愧。

球場要拆了,像一個晴天霹靂在我們中炸開。規劃中球場將成為商業用地,緊鄰球場的大學生宿舍也未能幸免。大學們開始搬去新校區,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個新的開始。而對於我們,則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結束。對於一群涉世不深的孩子來說,這的確是殘酷了點。

封場的前一天,我們與最後一批未搬遷的大學生踢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球。大學生們踢得異常用心,去新校區的班車在傍晚六點開車,他們甚至連行李都搬到跑道旁的小看台下麵了。那天下午,球場上沙塵依舊飛揚,我、LH、惟、煒,還有幾個熱血青年與一群大學生酣戰了許久,最後累得全坐在地上。五點半,天還是那麽亮,大學生們圓滿地告別了舊地,從明天起他們可以在新校區真正的草坪盡情地享受足球。而我們全部坐在沙地上,隻是為了再感受一下這裏的一切。我甚至可以聽到電錘的轟鳴,那是民工們在拆毀球場外的鐵欄杆,他們不知道他們所毀掉的,是一群孩子的夢想。

從五點半到六點多,我們呆坐在地上,忍受著體能上與精神上的雙重痛苦。六點多的時候,從院子裏的大喇叭中傳來Beyond的歌,聽不太真切,但確是Beyond的。一陣風吹過,又卷起一陣沙塵,Beyond的聲音在沙塵中支離破碎。

惟最先站起來,說算了走吧。於是大家都無力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地離開。走過球門時,惟把身上的拜仁的球衣脫下來掛在門框上。一瞬間我也有作個留念的衝動,但一恍神,我與球門擦身而過。我沒有回頭,我想,還是,算了吧。

買水的小店裏,老板依舊熱情招呼我們。甫一進門,LH就說,我們真的輸了。老板詫異了半晌,居然忘記把紙杯壓平就扔進了紙箱。

我曾經以為那些踢球的時光會時常在腦海中浮現,甚至會在多年之後回憶起來。不幸的是那些時光隨時間的飛逝而逝去。如今我忽地又回想起來,竟不記得一點細節。這個很好理解,就像我在吃一包薯片,為了防止口渴倒了一杯水,等到薯片全吃完後才發現那杯水居然都忘了喝。現在想起來,那時的記憶竟然如此蒼白,蒼白得仿佛從未經曆過一樣。

我還是敗了,當球場上堆滿了建築挖掘的工具時,當推土機開始轟鳴時,我的心裏像被掠奪過似的,空虛無比。

那之後幾天沒什麽特別。本來我以為老天會滴幾滴雨來渲染氣氛,玩玩傷感。可天上太陽卻一天比一天毒,完全沒有下雨的意思,害得我想借此緬懷一下的計劃也破滅。哎,想象與現實還是有一定距離的。

再接下來幾天也頗顯無聊,每天除了睡覺就是遊泳,失去足球後遊泳成為我聊以慰藉的運動。通常是一下水我就來回在泳池中遊上十幾趟,直到身上汗水與池水混合一氣我才氣喘噓噓地爬上岸,休息一會兒繼續奮力遊。我的感覺是總之不可以停下來。在遊完泳之後我通常會一個人去那個小店喝水。老板依然熱情招呼我,喝完後他依然謹慎地壓平紙杯扔入紙箱,一如既往的謹慎。

其實這樣也挺好,每天遊遊泳,睡睡覺,偶爾上上網——隻上網,不聊天,順便從網上看看今天哪位領導人又去哪裏訪問之類的消息。就這樣,日子平凡而充實。我不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但這樣簡單的生活讓我滿足,每天已經十分幸福了。就這樣,七月就混混沌沌的過了。

八月初,簡單的日子過到了頭。踢球的幾個人裏,惟去了北愛爾蘭。惟比我高一個年級,他不但球踢得好,英語也超棒。惟出國是遲早的事,隻是我沒想到來得如此突然,也沒想到惟去了那樣一個地方。

LH和我同級,他倒在中考的戰場上,平常的成績讓他選擇了不平常的路——複讀。我從未聽說過中考沒考好還有複讀的,後來想想也有道理,不然怎麽說中考已經和高考接軌了呢。

LH選擇回常德,他老家。他說那邊學習環境可能會好一些。走的那天LH對我說以後多上網用QQ聯係,我說好那你保重,他說那好我走了。然後他就走了。事實上那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麵對麵交談,因為在那之後很久我都沒他消息,一次上QQ碰見他,我說LH你好啊,他說好啊好啊閣下是哪位啊?然後我就笑著下了QQ,從此再未碰見LH。

我堅信是球場的毀滅導製我們的友情變得模糊,終於消逝一空。而這一切來得是如此的令人不知所措,掐指一算,這一切從發生到發展到結束,一切不過在兩個月內而已。世事變幻莫測,我算是體會到了。

其實最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煒的去向。那小子自從不踢球後就從未在我們院子裏出現過,究竟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因為直到煒人間蒸發之後,我才發現我對其的一切,包括住處、背景、年齡竟一無所知。他像是一個謎,我是猜不到謎底了。

我並沒有因他們的離開而感傷太久,相反,我隱約覺得這是命中注定的,誰也無法改變,所以我並未整天的回憶或思索。事實上,惟走後沒幾天,我就振作起來了。除開遊泳,我又多了一件事可做,就是學英語。我無法放棄英語,母親說你小子別的學不好也不過那麽回事,但英語一定得好,英語學得好,走遍全世界啊。為此母親費盡心機,一心讓我學好英語。可是我不孝,一不小心英語學得很爛,倒是數學還過得去。於是母親隻好施加外力,逼我在課外學英語,我無奈而從之。不想短短二十天英語課竟然改變了我的人生觀,而且改變得很徹底,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那是一個私立的英語學校,校長是個三四十歲的女人,十分的和藹可親,整天洋溢著少女的天真爛漫,與學生打成一片。那是我見過最好的校長。她對於金錢看得並不是太重,她認為在社會上混就是要多結朋友,她把朋友當作財富,不像許多大人,把財富當朋友。

校長交朋友無年齡限製,按理說我與校長間的代溝應該深不可測,可是實際上我們是忘年之交。不僅是我,我那個班所有學生都一樣,校長姓樊,公開場合我們尊稱樊校長,平時我們叫她樊姐。

我讀的那個班是學校裏的終級班,隻寥寥數人,最小的便是我了,因為那個班是成人班。

此班老師是一個叫anice的女孩,大約長我六歲的樣子,英語很好,人也不錯,有點孩子氣。我喜歡她上課,輕鬆、愉快、純。

我們班年齡最大的是Boss,這一點可以從他臃腫的身軀上看得出來,Boss是一家外資企業老板,芳齡三十四。他開朗,平易近人但有點遲鈍,經常被心直口快的anice整得滿頭大汗,Boss本不叫Boss,叫Roger,但,Roger這個名字對他太別扭了,還是人如其名,Boss比較好。每次他遲到,我們就Boss、Boss地叫,他總是喘著氣要我們叫他Roger,然後我們大笑不止繼續叫他Boss。

Boss在我們班屬於先富起來的一批人,開輛小別克,每晚下課後載著我、anice和Tina滿城轉悠,忘了交待,Tina是一個極男性化的女孩,上課時老是和我唱對台戲,她是這個班除我之外的唯一的中學生。我和Tina熟得很快,不僅僅因為我母親的Ename也叫Tina。如果你認為我和Tina發生了什麽故事的話,那就錯得玄乎了。我和Tina之間的友情是十分純粹的。

我了解到了“神奇”二字的神奇。四個不同時代的人居然可以走在一起,在芙蓉路上追風,在湘江邊大啖口味蝦,暢談前世今生。從Boss那裏我學到了許多,我的人生觀受其影響很大。Boss說他最想要的車是寶馬,因為B、M、W代表Business、Money和Woman;Boss說他結婚七年還沒有孩子;Boss說他去Italy公幹卻把公事包遺落在Milan的聖西羅球場;Boss和我一樣喜歡足球,一樣可以為足球拋開一切,Boss很誠懇地與我交朋友,在我們之間代溝變得極為模糊。有次Boss居然哭了,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感歎自己未能實現兒時夢想,其夢想居然是糖果工人!難以置信一個外資小老板的夢想居然是糖果工人!Boss哭得很傷心,雖然可能是酒精的刺激。從此我對那些立誌考大學考研考博士的所謂的理想嗤之以鼻。

Boss一直支持我對足球的信仰,他送給我德國Duisbury隊的隊旗,還有Liverpool的錢包,這些物品證明了他的對足球的熱愛。我和他都固執地認為隻有足球是最純粹最神聖的。

現在細想起來,英語課不過是個形式,真正讓我欣喜的是認識了Boss他們。這也許看來是與學習的初衷背道而馳的,但我深信,anice他們教給我許多我可能永遠無法學到的東西,比如夢想,比如信仰。

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麽一群人,他們盲目地奔波著,為愛情,為事業,為夢想,也許他們永遠也找不到自己的終點,可誰又說得準呢?永遠有多遠?這個問題的確難以回答。我相信,那些尚未失去**的人們,終將覓到一個方向,即使到不了終點,看看路邊的風景也是好的,就像我,就像Boss,就像LH,就是惟。

八月下旬,我步入高中階段。在結束了英語課後,我去參加高一新生軍訓,anice繼續教English,Boss則把事業做到了廣州,我們都找到自己新的方向。

還是結束了,暑假過後,我又變成原來的我,**燃燒,為足球呐喊。上網聊天吹牛皮,無惡不作。那個夏天的我忽然間人間蒸發了。現在又想起那時,像是一部曲折離奇的人間戲劇。如果要為之取一個名字,我更願意叫它迷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