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懷古

人說“五千年曆史看西安”，西安與雅典、羅馬、開羅並稱世界四大古都。市中心的名勝古跡固然多，但倘若要徹底感受曆經13代王朝建都1100年的帝都的鋒芒與霸氣，就得出城了，首選定是往東。

西安往東的主要景區大都在驪山一帶。驪山這二字被我記住是因為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典故和褒姒一笑與西周天下孰輕孰重的沒有定論的懸疑。到了驪山方知此處亦是傳說中女媧補天時煉石之處，更覺得這座曾經烽煙四起的山嶺充滿神秘的**。

仰視驪山，滿山鬱鬱蔥蔥，既無直插雲宵的兀峰，也無自成一體的青鬆怪石，尤其是她與西嶽華山毗鄰，若按古語“五嶽歸來不看山”所講，驪山頂多算一個郊遊小歇之所，緣何有絡繹不絕的各式人物——帝王將相、文人墨客、山賊野寇、巨商富賈等等來往於此，令山上上下千年來不曾落寞？驪山無語。

白居易的《長恨歌》中貴妃“溫泉水滑洗凝脂”之處就是眼前位於驪山西北麓的華清池。相傳周王曾在此建驪宮，秦王砌池築室，取名“驪山湯”，漢唐時擴建為離宮。留名者如此之多，但隻有唐玄宗與楊貴妃的傳奇成了婦孺皆知的經典。我坐看池中噴湧而出的溫泉，尋思著被賜浴於此的楊貴妃是否對自己的將來有過一絲懷疑，香夢中是否影影綽綽出現一棵馬嵬坡的梨樹；猜測著貴妃真如民間傳說到了王母娘娘那裏以後，路過瑤池時是否曾懷念國華清池和那個老態龍鍾的帝王，如果有那麽她的幽思裏充滿的是愛或是恨還是兼而有之。歎帝王家事點滴已淡，那曾經的喧嘩已注定風流雲散。千百年來白雲蒼狗：

玉兮奈何，自古紅顏多薄命；

環耶安在？獨留湧泉向黃昏。

很少有一處風景共存著兩段各自獨立的曆史的，但華清池就是這樣一個去處。站在貴妃雕像前仰望，驪山叢林中有寫著“驪山兵諫亭”五個字的牌子引人注目，旁邊露出紅色的亭角，它們是另外一段故事。華清池旁有西安事變舊址五間亭，凡是到此的導遊必會提醒遊人看牆外一個殘存的彈孔。不可一世的老蔣從這裏翻牆而逃，直奔驪山上，終在兵諫亭處被抓。置民族存亡於不顧、瘋狂叫囂“攘外必先安內”的人受到了警告。張、楊兩位愛國將領從此受到人們的敬仰。記得曾在江西贛州參觀過為張將軍準備的僻靜陰冷的房舍，又憶起楊將軍被殺害的結局，想必在發動事變前夕，他們已經預料到結局是凶多吉少的，但愛國之心使他們拋棄了一己安危，也終於扭轉了曆史。我腦海裏浮現出“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的屬於英雄們的豪言壯語。

緩緩踱出華清池公園，回望驪山，驪山無語。就如帕斯卡所說，無限空間之永恒沉默使我顫栗。坐上纜車，俯瞰腳下的土地——不，應該說是疆場：往東，望不見中原；往西，望不到西域；往北往南，又如何尋覓草原大漠或江南水鄉？驪山，鹹陽，長安，西安，也許天然就是一處疆場，適於有膽有謀有才有力之人在各自天時地利人和時宣泄生命和信仰，評點自留後人矣。